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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佛若愚

老者枯瘦的手指攥着干裂的泥土,浑浊的泪水顺着布满褶皱的脸颊滚落,每一句诉说都带着彻骨的悲凉。赵家村和邻近的商家堡共用一口千年古井,自打佛心入寺修行的第二年起,天地便像是被上苍遗忘,连续八年滴雨未落,河床干涸,井泉枯竭,方圆数十里的土地尽数龟裂板结,庄稼刚种下便被烈日烤焦,颗粒无收。

起初村里还有存粮,百姓靠着往年积蓄勉强度日,可粮食总有耗尽的一日,官府不仅没有赈灾救济,反而依旧催缴赋税,元廷的官吏带着兵丁挨家挨户搜刮,稍有反抗便是棍棒相加,无数农户被逼得走投无路。村里的青壮年为了活下去,只能拖家带口离开故土,朝着南方水源充足的地方逃难,一批又一批的人离开,曾经烟火气十足的村落,渐渐只剩下走不动路的老人、妇人和孩童。

崔承业夫妇始终不肯离开,崔承业一生坚守祖训行善,看着村中孤寡老人无人照料,逃难的流民无处落脚,便散尽家中最后的存粮,每日熬粥分给留守的乡人。他守着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守着那些孤苦无依的乡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哪怕粮食耗尽,便挖野菜、剥树皮充饥,也绝不抛下故土独自逃生。

干旱一年比一年严重,野菜树皮也渐渐被采食殆尽,村里的老人孩童接连饿死,崔夫人身子本就孱弱,长期忍饥挨饿,身子早就垮了下去,崔承业一边照料妻子,一边接济残存的乡人,硬生生撑到了最后一刻。弥留之际,二人躺在坍塌的房屋废墟里,嘴里反复念着佛心的名字,盼着修行的儿子能早日归来,再见上一面,可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没能等到少年僧人回乡。

老者说完这一切,早已泣不成声,佛心僵立在原地,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十六年青灯古佛,十六年诵经礼佛,他一心笃信佛法慈悲,相信佛祖会护佑善人,相信诵经能够消灾解难,可到头来,他的父母守着善心终老,一村百姓困于干旱惨死,他日夜超度的亡魂遍布山野,却连自己最亲近的人都护不住。

极致的悲痛与幻灭席卷了他的心神,积攒多年的信仰轰然崩塌,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脚下干裂的土地。不可思议的一幕就在此刻发生,渗入泥土的鲜血顺着地底脉络蔓延,沉寂八年的古井之下,沉寂千年的泉脉骤然被唤醒,清冽的活水顺着裂缝喷涌而出,干涸的土地渐渐被湿润,枯败的杂草重新泛起绿意,两村共用的古井,自此重新涌出源源不断的清泉。

天地异象,却换不回逝去的至亲,佛心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悲凉又癫狂的大笑,笑声在死寂的村落上空回荡,带着无尽的绝望。他捡起废墟里残存的一壶劣酒,仰头大口饮下,佛珠在掌心被攥得发烫,往日里恪守的佛门清规,在这一刻被他尽数抛在脑后。

从这天起,世间少了那个循规蹈矩、潜心修佛的白塔寺僧人崔若愚,中原大地多了一个长发散乱、随身携酒的疯癫酒佛。他不再拘泥于寺庙的方寸之地,开始独自游历乱世山河,走过一个个饱受战乱苛税摧残的村镇,见过元兵屠戮百姓,见过豪强欺压弱小,见过饿殍遍野,见过妻离子散。

他依旧保留着佛门的本心,从不主动杀生,遇见作恶的兵丁与恶吏,便以禅力化解对方身上的戾气,超度枉死的冤魂,遇见流离失所的灾民,便将沿途化缘得来的粮食尽数分发出去。旁人笑他破戒饮酒,不修僧仪,一身疯癫模样,辱没佛门清誉,他却毫不在意,世人眼中的清规戒律,在他经历过家破人亡的苦难之后,早已变得不再重要,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庙堂之上的虚名,而是实实在在解救世间的疾苦。

这一路行走,他的佛法修为在红尘历练中不断精进,早年在白塔寺学到的经文法理,结合人间百态的感悟,渐渐沉淀出独属于他的禅道。他不再执着于大殿之中的泥塑佛像,不再困于刻板的佛门戒律,而是真正读懂了佛在人间的深意,世间疾苦便是修行,众生苦难便是道场。

一日他行至嵩山脚下,山道旁的荒草之中,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幼童,孩子父母死于元兵的劫掠,独自在山野之中饿了数日,气息微弱,眼看就要断气。佛心停下脚步,取出腰间的酒葫芦,倒出三滴酒液落在孩童眉心,禅力顺着酒液渗入孩童体内,濒临消散的生机被缓缓唤醒,孩童缓缓睁开双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这位长发覆面、手持酒葫芦的疯僧。

孩童尚且懵懂,却感念他的救命之恩,伏地叩首,执意要拜他为师,想要跟随他修行。佛心垂眸看着眼前稚嫩的孩童,轻声问出那句叩问世间无数修行者的话语,你觉得佛在哪里。孩童下意识回答,佛在寺庙的金身里,在大殿的香炉里,在僧人诵读的经文里。

佛心缓缓摇头,告诉孩童,世上本没有具象的佛,心中存有悲悯,处处皆是佛,心中执念深重,就算日日跪拜金身,也依旧背离佛法。孩童似懂非懂,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自此立下志向,要修习佛法与本事,日后为惨死的父母报仇,为乱世的百姓讨回公道。

辞别孩童之后,佛心继续游历四方,而那名被他救下的少年,怀揣着复国救民的心愿,独自前往嵩山少林寺求学。少林寺作为中原佛门祖庭,戒律森严,方丈见少年身负血海深仇,满心杀伐之气,认为他与佛门慈悲之道相悖,三次将他逐下山门。少年没有放弃,跪在少林寺山门前,风雨无阻,一跪便是三个月,双膝磨得血肉模糊,也不曾有过半分退缩。

恰逢佛心游历归来路过嵩山,看见长跪不起的少年,心中生出几分怜惜,他指着山间偷偷模仿僧人练武的野猴,告诉少年,山门不收留他,他便自修自悟,佛门不肯渡他,他便自渡天下苍生。佛心指尖凝起禅力,将一块普通顽石化为金石,以此点化少年,心念坚韧,凡俗亦可蜕变为不凡,志向笃定,寒门亦可生出雄才。

少年茅塞顿开,不再执着于进入少林正门,隐入嵩山深处的幽谷之中,白日偷偷观摩寺中武僧练功,夜晚研读佛家经典,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苦修,积攒力量,等待乱世风起的那一日。

佛心离开嵩山之后,一路向南而行,听闻东海普陀山乃是观音菩萨的正道道场,香火鼎盛,天下僧徒纷纷前往朝拜,便想要前往普陀,看一看世人追捧的佛门圣地,能否真正庇佑乱世苍生。一路上江南之地同样饱受乱世侵扰,赋税繁重,流民不断,看似富庶的江南水乡,底层百姓依旧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抵达普陀山之时,正赶上香火最盛的时节,万千香客登山朝拜,人人手持香火,跪拜在金身佛像之前,祈求富贵平安,祈求阖家顺遂,却极少有人惦记山下流离失所的灾民。守山的僧人看见佛心一身落魄模样,满身酒气,长发散乱,觉得他玷污佛门清净,上前厉声呵斥,想要将他驱离普陀圣地。

佛心立于山海之间,望着翻涌的海浪,反问守山僧人,世人跪拜泥塑金身,祈求自身安稳,可天下苍生饿殍遍野,刀兵四起,诸佛享受万家香火,为何不肯出手解救世间苦难。心若澄澈,四海皆是修行道场,心若被俗世欲望蒙蔽,就算身处仙山古刹,也依旧背离本心。守山僧人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任由他在普陀山独行。

佛心在普陀山的紫竹林静坐多日,潮音洞前听海浪起落,看云卷云舒,半生的修行与疯魔,慈悲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沉淀。他终于彻底明白,庙堂里的金身佛像救不了乱世,刻板的佛门戒律渡不了众生,真正的佛法,藏在普通人的烟火人间里,藏在拯救万民的家国大义之中。

普陀山巅,他遇见了在此观望天下气运的僧人道演,道演久闻中原疯佛的名号,知晓他遍历山河,超度亡魂,看破佛门虚妄,二人在山巅论道,畅谈天下大势。道演观天象地气,看出元廷气数已尽,天下群雄即将并起,乱世终结的时日不远,他打算入世寻访明主,辅佐真龙天子平定天下,还百姓一个安稳山河。

佛心与他理念相通,入世平定天下是大慈悲,出世超度亡魂亦是大慈悲,二人修行之路不同,却皆是为了世间苍生。道演下山奔赴中原红尘,佛心则继续游走山海之间,一边化解世间戾气,一边静待乱世变局开启。

离开普陀之后,佛心听闻西域之外有摩罗国,国中被妖邪国师把持朝政,百姓受尽残害,便动身西行,前往摩罗国化解祸乱。摩罗国王畏惧中原高僧的威名,特意盛情款待,却刻意遮掩国中百姓的疾苦,安排国师与佛心当庭论法。国师修习旁门左道,巧言诡辩,想要在法理上压制佛心,可三场论法下来,国师的邪术与歪理尽数被佛心驳斥,毫无还手之力。

恼羞成怒的国师当场污蔑佛心是祸国妖孽,想要借国王之手除掉他,满朝文武人心惶惶,国王犹豫不决。就在这危急时刻,佛心靠着大殿梁柱醉酒睡去,震天的呼噜声打破了朝堂的紧张气氛,他醒来之后一语点破国师身上积攒的万千冤魂,佛珠轻拨之间,国师身上的邪祟之气尽数显露,脊背之上惨死百姓的虚影历历在目,满朝文武惊骇不已,国师的伪善面具彻底被撕碎。

佛心没有对国师痛下杀手,只是点化他身上背负的罪孽,随后悄然离开摩罗国,继续行走在天地之间。此时元末乱世的风云已然渐渐汇聚,中原大地暗流涌动,道演在中原寻访贤主,嵩山少年苦修待机,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一场席卷天下的变革即将拉开序幕,而游走在红尘边缘的佛心,依旧以疯癫之姿,守着一颗纯粹的佛心,静观山河变局,静待万民解脱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