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了。
可我错了。
沈月平没有让我做一个安稳的、吃饱了就睡的闲人。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沈月平的。他的脚步声太轻了,轻得像猫。而这个脚步声虽然也轻,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笨拙的克制——是沈北望。
他端着一只木盆,里面装着清水和两块粗布。走到我跟前的床铺边时,他把木盆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起来。"
他站在床边,灰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硬。那头白色的长发用黑色头绳扎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一把还没出鞘却已经绷紧了弦的刀。
"起来做什么?"我打了个哈欠,往被子里缩了缩。
"训练。"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平淡得就像在说"吃饭"和"睡觉"一样理所当然。
我愣住了。四岁的我,对"训练"这个词的理解还停留在汪家那些黑衣保镖训练打手时的模糊印象里——拳打脚踢,血肉横飞。
可沈月平给我的"训练",比那可怕一万倍。
晨练是从跑步开始的。
不是在城市里沿着马路跑,而是在山上。
沈月平让我们跟着他跑上后山那条最陡的坡道。那条坡道我后来才知道,从山脚到山顶,来回至少五里地,中间还隔着几段近乎垂直的碎石坡和密不透风的灌木丛。
"跟上。"沈月平说完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沈北望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迈开腿就追了上去。
我才四岁,腿短,步子小,跑起来像一只被追赶的幼兽。沈北望比我大两岁,身子也比我高半个头,可他跑得并不快——至少一开始不快。我能看到他在刻意等我,每次我快要追上的时候,他就加速拉开一点距离,始终让我跟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那是一种沉默的、生硬的关照。
跑到半山腰的时候,我的肺像是要炸开了。山里的空气虽然清新,可剧烈运动后吸入的每一口风都带着刀子一样的割感。我的腿开始发软,脚步越来越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停下来,就停一下。
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传来沈北望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冷冷地飘了过来:"师傅说了,跑不动的时候,就把注意力集中在前面三步。只看三步,不看终点。"
我咬着牙,按照他说的,只看前面三步。
三步,两步,一步,再三步。
不知道跑了多久,当我终于看到山顶那块平坦的巨石时,我整个人几乎是扑了上去。我趴在石头表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沈北望站在我旁边,他的脸色也很白,额头上全是汗,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小松树。
沈月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巨石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白发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他低头看着我们两个,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赞许,也没有任何心疼。
"第一天,"他说,"能跑到这里,没死在半路上,及格了。"
我抬头看他,想问"及格了然后呢",但他已经转身往山下走了。
"下午练刀。晚上识药。明天继续。"
下午的"练刀",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沈月平没有给我们真正的刀。他给了我们两根木棍,粗细差不多,长度到我胸口的位置。
"刀不是用来砍的。"他站在我们面前,手里拿着一根比他手臂还长的竹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刀是用来'听'的。"
他随手一挥,竹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发出一声轻微的"嗖"响。
"握刀的手,要能感觉到风的方向。风往哪边偏,刀就往哪边走。"
他让我们互相练习。
沈北望站在我对面,手里握着木棍,灰色的眼睛盯着我。他看起来比早上更冷了一些,仿佛进入了某种我不熟悉的状态——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在他身上放大了十倍。
"来。"他说。
我举起木棍,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动了。
那一瞬间我差点没反应过来——他的木棍已经点在了我的手腕上。不重,但那种精准的、恰到好处的力道让我本能地缩了一下手。
"你刚才在想什么?"他问。
"想……你要打哪里。"
"错了。"他的木棍又点了一下我的肩膀,"你应该在想,风在哪里。"
风?
我愣愣地看着他。
他没有再解释,只是重新摆好了架势。
那次练习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我被沈北望的木棍点了无数次——点手腕、点肩膀、点膝盖、点后颈。每一次都被点中,一次都没躲开过。
我的身上青了一块又一块,手腕肿得像馒头。可沈北望的眼神始终没什么变化,灰色的眸子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实在举不动木棍了,手一松,木棍"啪"地掉在地上。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咬着头皮没让它掉下来。
沈北望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他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我手腕上肿起来的那块。
"明天会好的。"他说。
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我听到他的手指在碰到我皮肤的那一刻,微微缩了一下。
他不怕疼。他只是……不想让我疼。
晚饭是沈月平做的。
和之前随便煮的野菜粥不一样,那天的饭桌上摆着四样东西:一碗糙米饭,一盘清炒野菜,一小碟腌鱼干,还有一碗炖得烂烂的红薯。
我吃得狼吞虎咽。
沈月平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忘不了的话。
"吃这些,不是为了好吃。"他看着我碗里的红薯,"是为了让你跑得更远,打得更有劲,脑子转得更快。"
他放下碗,开始给我讲一些东西。
那些东西,后来我才明白,就是他的"训练"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说,山里的东西,能吃的和不能吃的,长得不一样,味道不一样,闻起来也不一样。他让我们每天认识三种草药,一个月后,他要闭着眼睛摸出一把草药,让我们说出名字和功效。
他说,吃肉是为了长力气,吃菜是为了让脑子清楚,吃粗粮是为了让肚子不闹脾气。每一样东西吃进去,身体都会记住它。
他还说,水不能等渴了才喝。要像滴水穿石一样,一点一点地喝,让身体一直润着。
"你们现在的身体,"他看着我们两个,蓝色的眼睛在油灯下泛着微光,"像两块还没开刃的铁。训练是把铁打成刀的过程,会疼,会变形,会裂开。但熬过去,你们就不再是两块废铁了。"
我听不懂他说的那些大道理,但我听懂了最后一句。
熬过去。
晚上的"脑力训练",是我觉得最奇怪的部分。
沈月平没有让我们背书,也没有让我们做算术。他给我们出了一道题。
"院子里有十二棵树。"他坐在桌边,手里翻着一本破旧的册子,"如果每棵树之间都有一条小路相连,最少需要几条路,才能走到每一棵树下,而且每条路只走一次?"
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十二棵树?路?我连十二和十三都数不利索。
我求助地看向沈北望。
沈北望皱着眉,在桌子上用手指画了起来。他画了十二个点,代表十二棵树,然后开始连线。画了一会儿,他停下来,皱着眉重新画。
过了好久,他抬起头,看向沈月平。
"我不知道答案。"他说。
"没关系。"沈月平合上册子,"明天继续想。想不出来就继续练刀,练到想出来的时候,再来告诉我。"
那晚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脑子里全是那些树和路。我越想越困,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梦里,我真的变成了一把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晨跑变成了每天必做,从五里到十里,从十里到二十里。山路的坡度越来越陡,路面越来越难走,可我的腿越来越有劲,肺也越来越能装了。
沈北望始终在我前面三步远的地方。他从来没有说过"加油"或者"别放弃"之类的话,但他会用那种生硬的方式,始终让我跟得上他,又不会让我被远远甩在后面。
有时候我跑不动了,他会停下来,等我追上来,然后说一句"看前面三步"。
有时候我摔倒了,他不会扶我,但会在我站起来之前,先站在那里等我。
下午的练刀,从互相点到后来变成了对练。沈月平教我们的不只是握刀和挥刀,还有步法、身法、借力打力。他说,真正的刀客,不是力气最大的那个,而是最会"听风"的那个。
沈北望学得非常快。他的动作比我标准得多,反应也快得多。可他不骄傲,每次我被他点中的时候,他只是冷冷地说一句"下次注意",然后继续。
到了后来,我渐渐能躲开他几次了。
第一次躲开的时候,沈北望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但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晚上的识药,我慢慢也开窍了。我能认出二十多种山里的草药了,知道哪些止血,哪些退烧,哪些有毒。沈月平开始让我去山上采药,和沈北望一起。
我们两个在山上采药的时候,很少说话。但我们会默契地分工——他走高处,我走低处,然后把采到的草药放在一起,他负责辨认,我负责记住。
有一次我采到了一种长得像葱但味道刺鼻的草,差点就放进篮子里。沈北望伸手拦住了我,把那种草扔得远远的。
"断肠草。"他说,"吃了会死的。"
我吓了一跳,看着他。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从自己篮子里拿出一颗野果递给我。
"甜的。"他说。
我咬了一口,很甜。
吃饭的时候,沈月平越来越讲究。
糙米饭、红薯、野菜、鱼干、鸡蛋……每一样都有,不多,但样样不缺。他常说一句话:"吃不够,就练不动。练不动,就活不了。"
水也是。他给我们每人准备了一个水囊,要求我们每天至少喝够五壶水,不是一次性喝,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水喝对了,身体就不容易累。"他说。
睡觉也是训练的一部分。他要求我们每天在太阳落山后一个时辰内必须入睡,说这是让身体"充电"的时间。
"睡不够,脑子就不转。脑子不转,刀就不快。"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沈月平把我们叫到院子里。
那天阳光很好,山风很暖。他站在老地方,双手背在身后,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看着我们,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某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一个月了。"他说,"今天考你们。"
他指了指后山那条最陡的坡道。
"跑上去,再跑下来。"
我和沈北望对视了一眼。
一个月前,跑到半山腰我就喘不过气了。现在,我看了看那条坡道,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了茧,腿上有了肌肉,肺里有了力量。
"开始。"沈月平说。
我和沈北望同时冲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这一次,我没有看终点,只看前面三步。
三步,两步,一步。
三步,两步,一步。
当我跑到山顶那块巨石上时,我没有像一个月前那样瘫倒。我站在石头边缘,看着山下的茅屋和炊烟,深吸了一口山里的空气。
沈北望也跑上来了。他站在我旁边,脸色微红,但站得很直。
沈月平站在我们身后,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他笑了。
因为他的白发,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那天晚上,沈月平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有炖肉,有蒸蛋,还有红薯和糙米饭。
他给我们每人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肉,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废铁了。"
"你们,是刀。"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肉,又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沈北望。他也在看我,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油灯的光,看起来亮晶晶的。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吃饭。
我也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肉很香。
山里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