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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北望师兄

枫叶绕川

那碗粥喝下去,像是把魂魄也一并熨帖妥当了。沈月平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吃完,然后递给我一块帕子擦嘴。他的动作细致得不像个拿刀的人,倒像个耐心的教书先生。

“既然醒了,就起来走走。”他说,“身子太僵,容易生病。”

我下了床,脚踩在木地板上,还有些发软。窗外是连绵的青山,云雾缭绕,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这里没有汪家那座大宅院里压抑的熏香,也没有那些穿着黑衣、神情肃穆的长辈们来回走动的脚步声。这里只有风,只有树,只有眼前这个白发如雪的男人。

我就这样在这个叫“家”的地方待到了傍晚。

太阳开始落山的时候,山里的光线暗得很快。沈月平正在院子里劈柴,那把看着有些年头的斧头在他手里轻得像根羽毛,每一斧下去,木柴都整齐地裂开,切口平滑如镜。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也没有喊人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下意识地往沈月平身后缩了缩。四岁的本能让我对任何陌生的动静都保持着警惕,尤其是在经历过那个恐怖的夜晚之后。

走进来的是个男孩。

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约莫五六岁的样子。他背着一个小小的竹篓,里面装着些刚挖回来的野菜和几株草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和师傅一样,是一头罕见的白发。只不过师傅的头发是随意挽起的,而他的头发则用一根黑色的头绳整整齐齐地扎在脑后,显得利落又干练。

他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劈好的木柴,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老鹰盯住的小兔子。

那双眼睛是灰色的。不是那种浑浊的灰,而是像阴天的天空,或者是被雨水冲刷过的石头,透着一股冷硬和疏离。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竹篓的带子,眼神里没有小孩子该有的好奇或友善,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警惕。

“师傅。”他开口了,声音清脆,却没什么起伏,“我回来了。”

沈月平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腰,转头看向他,语气平淡:“北望,回来了。”

原来他叫沈北望。

沈北望的目光依旧锁在我身上,像是在评估一件突然出现在领地里的不明物体。他没有立刻放下竹篓,而是微微侧过头,对着沈月平问道:“这是谁?”

“捡回来的。”沈月平回答得很简单,就像是在说捡回来一只流浪猫或者一把断掉的树枝,“以后是你师弟。”

“师弟?”沈北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微微皱起。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似乎更重了一些。他上下打量着我,视线从我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那是师傅给我换上的)扫到我还没完全长开的脸蛋上。

我不甘示弱地回瞪着他。虽然我才四岁,虽然我还是个刚走失不久的可怜虫,但汪家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傲气并没有完全消失。我不喜欢这种被审视的感觉,更不喜欢他那副好像我是某种麻烦的眼神。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沈月平似乎对这种对峙习以为常,甚至懒得调解。他只是重新举起斧头,淡淡地说了一句:“北望,把东西放好,去烧水。枫儿,过来帮我摆碗筷。”

“是。”沈北望应了一声,转身走向厨房。经过我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带起一阵微风。我没有躲,只是紧紧盯着他的背影。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水瓢碰撞的声音和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我跟着沈月平走进屋里,帮忙摆放那两张缺了角的木凳。沈月平看着我笨拙的样子,并没有伸手帮忙,只是在一旁看着,直到我把凳子摆歪了,才用脚尖轻轻踢正。

“他叫沈北望。”沈月平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比你大两岁。也是捡来的。”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他也是个没人要的孩子。”沈月平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眼神有些悠远,“性子倔,认死理。你刚来,别惹他。”

“我没惹他。”我小声辩解道,“是他先瞪我的。”

沈月平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似乎又有了那种似有若无的笑意:“狼崽子相遇,总要互相嗅嗅气味,确认谁是老大。这很正常。”

狼崽子?

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原来在他眼里,我们是两只狼崽子。

晚饭很简单,野菜汤,糙米饭,还有一碟腌萝卜。沈北望坐在我对面,吃饭的时候依旧没什么表情,动作却很快,也很规矩。他不挑食,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

偶尔,他会抬起那双灰色的眼睛看我一眼,目光依旧带着几分探究和防备,但比起刚进门时的那种尖锐,似乎稍微收敛了一些。

我也埋头苦吃。这饭菜虽然没有汪家的精致,却有着一种踏实的味道。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要在这个家里生存下去,不仅要适应师傅的沉默,还要面对这个比我大、比我强、看起来并不欢迎我的师兄。

吃完饭,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山里没有电灯,只有油灯昏黄的光晕。沈月平坐在桌边看书,我和沈北望则被分配了任务。他洗碗,我擦桌子。

当我拿着抹布费力地擦拭着桌面时,沈北望走了过来。他手里端着一盆水,是要去浇院子里的花草。

路过我身边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灰色的眸子里映着油灯微弱的光。过了好几秒,他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野果,随手丢在桌子上。

那颗野果滚了两圈,停在我的手边。红彤彤的,看着很甜。

“山上摘的。”他简短地说了三个字,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没毒。”

说完,他端着水盆走了出去,白色的发辫在身后晃了一下,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我看着那颗野果,又看了看门外那个瘦小却挺拔的背影,心里那种紧绷的感觉忽然松了一些。

我拿起野果,咬了一口。

很酸,但也真的很甜。

这就是我的师兄,沈北望。一个像石头一样又硬又冷,却又会在不经意间给你塞一颗糖的孩子。

夜深了,我和沈北望挤在一间屋子里睡。他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我在靠门的这张。

临睡前,他背对着我躺下,忽然闷闷地说了一句:“晚上别乱跑。山里有野兽。”

“知道了。”我小声回答。

“还有,”他的声音顿了顿,“师傅不喜欢吵。你要是哭鼻子,我就把你扔出去。”

“我不哭。”我咬着牙说。

“哼。”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哼,算是回应。

不一会儿,他的呼吸声就变得均匀绵长。

我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闻着身边这个陌生师兄身上淡淡的皂角味,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我想,我也许真的可以成为沈枫。

哪怕这只“狼崽子”的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