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枫。
但在很久以前,在那个我还记不太清、只存在于梦魇边缘的过去,我似乎叫汪凛川。
那是汪家这一代最被寄予厚望的名字。据说我出生时,汪家的长辈们看着我的眼神,就像看着一把即将铸成的绝世好刀。我是苗子,是未来,是那个庞大而神秘的家族延续下去的希望。
但我四岁那年,这把“刀”丢了。
记忆的最初,是一片刺骨的寒冷。
那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能渗进骨头缝里、把血液都冻成冰碴的冷。南方的冬天虽然湿冷,但那夜的寒冷却带着一种肃杀的意味,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拉扯着我的四肢。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失的了。记忆里只有漫无边际的黑,和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泞。四周是高大的树木,像是一群沉默的巨人,在夜风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
“妈妈……”
我试图喊出声,但喉咙里发出的只有微弱的气音。寒风顺着领口灌进去,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皮肤。我才四岁,身体小得像只还没长毛的猫崽子,在这巨大的山林面前,连一只蚂蚁都不如。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我想哭,可是眼泪刚流出来就在脸颊上结成了冰。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变成一具冻僵的小尸体时,一束光穿透了黑暗。
那不是手电筒的光,更像是一盏灯笼,散发着昏黄却温暖的光晕。光线晃动间,我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走得很轻,脚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显眼。随着他走近,我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却又仿佛很苍老的脸。
最让我震惊的是他的头发。在这个年纪,我不该见过那样一头白发。它们如瀑布般垂落在身后,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头顶随意地挽着一个发髻,用一根深色的带子系着。
他停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我后来在很多个夜晚回忆起那双眼睛。那是比冬夜还要深邃的蓝,像是高山上的湖泊,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却又好像能看透世间所有的苦难。
“汪家的孩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林中的野兽,又像是怕惊碎了这个脆弱的我。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只是本能地伸出冻得发紫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角。那衣料粗糙却带着体温,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没有甩开我,而是蹲下身,那双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是怜悯?还是某种我也看不懂的宿命感?
“罢了。”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化作一团白雾消散在冷风中,“既然碰上了,就是缘分。”
他解下身上的外袍,将我严严实实地裹住。那股温暖瞬间包裹了我,带着一种淡淡的、像是草药又像是松木的清香。
我被抱了起来。他的怀抱很稳,并不宽阔,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以后,你就叫沈枫吧。”
他在风雪中低声说道,像是在对我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立下一个誓言,“沈木为枫,生于山林,归于平淡。忘了那个名字,忘了那个家。”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只知道,我不冷了。
意识逐渐模糊,在那股好闻的味道里,我沉沉地睡了过去。那是我这辈子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再醒来时,我已经不在那片恐怖的树林里了。
眼前是陌生的茅草屋顶,空气中弥漫着熬药的苦味和米粥的香气。我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那个白发的人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形状奇怪的短刀在擦拭。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给他的白发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隐居山林的普通人,倒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剑,锋芒内敛,却依旧透着寒气。
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静,他转过头来。
“醒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饿了吗?”他放下刀,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吃了它。”
我乖乖地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让我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你是谁?”我终于问出了口,声音沙哑得像个小老头。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我是你的师傅。你可以叫我沈月平。”
“沈……月平。”我笨拙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对,沈枫。”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我的脑袋。他的手掌有些凉,指尖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但动作却意外地温柔,“从今往后,这世上没有汪凛川,只有沈枫。”
我看着他那头如雪的白发,看着他身后墙上挂着的那把古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这个叫沈月平的男人,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去。我也不知道,那个被我抛弃的“汪凛川”的身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像幽灵一样重新找上门来。
我只知道,在这个四岁的冬日清晨,我活了下来。
我是沈枫。我是沈月平的徒弟。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