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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寒疾

枫叶绕川

我以为,身体就像那根木棍,只要你不停地打、不停地练,它就会越来越硬,越来越结实。

可沈月平没有告诉我,有些东西,是打不硬的。

那是被冬天冻过的骨头。

变故发生在一个初春的傍晚。

那几天的山雨特别多,湿的雾气缠在山腰上,连空气都像是能拧出水来。晨跑的时候,我和沈北望都淋了雨,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刺骨。沈北望照例在我前面三步远的地方,脚步没乱,呼吸也没乱。我咬着牙跟在他身后,心里想着"不能掉队",硬是一声没吭。

回到茅屋的时候,我的鼻子有点堵,脑袋也沉沉的。我以为只是淋了雨的缘故,喝了碗沈月平准备的姜汤,就躺下了。

姜汤很辣,喝下去胃里暖暖的。我很快就睡着了。

可我忘了,四岁那年那场雪,不是白下的。

半夜的时候,我被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弄醒了。

不是疼,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比那个雪夜的冷要轻得多,可它不散,赖在身体里,像是一只冰冷的小手,住了我的五脏六腑。

我翻了个身,想把自己往被子里缩得更紧一些。可被子越裹越冷,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战。

"咯、咯、咯……"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咬住嘴唇,拼命想忍住,可身体不听使唤。我又打了个寒颤,这次更厉害,整个人成了一团。

隔壁床的沈北望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翻了个身,面向我这边。油灯已经熄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勉强能看清他的轮廓。

"你冷吗?"他问。

"不冷。"我咬着牙说,声音却在发抖。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他下了床,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口,推开门出去了。

我以为他不管我了。

可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东西,热气腾腾的。

"喝了。"他把碗放在我床头,语气硬邦邦的。

我凑过去闻了闻,很苦,带着一股奇怪的药味。但我没有犹豫,端起来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温热的蛇,钻进了胃里,然后慢慢散到四肢百骸。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似乎被压下去了一点。

"这是什么?"我哑着嗓子问。

"师傅早上熬的。说你今天咳嗽了一声,肯定着凉了。"沈北望重新躺回去,背对着我,"他说你的身子……不一样。"

不一样。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知道他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四岁那年在雪夜里冻坏的身子,就算养了这么久,就算每天都在跑步、练刀、吃那些药膳,那些寒气也像是长在了骨头里,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师傅怎么知道?"我问。

"他什么都知道。"沈北望说。

然后他就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动不动。

我躺在黑暗中,手里的碗还残留着温度。那碗苦药像一团小火苗,在我冰冷的身体里勉强撑着一小片温暖。我抱着碗,慢慢地,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不来了。

不是不想起,是身体不听使唤。我的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沉,骨头缝里冷得发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感。我试着坐起来,可眼前一黑,又跌回了枕头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沈北望的。是沈月平的。

他的脚步很轻,走到床边时停住了。我听见他伸出手,把指尖搭在了我的手腕上。那手指很凉,可搭在皮肤上的那一刻,我居然觉得不那么冷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走了。

然后我听见他站起身,对门外说了一句:"北望,去把东边崖壁上那株紫花参挖回来。要整根的。"

"是。"沈北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没有任何犹豫。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向门口。沈北望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跑去挖参了。

沈月平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我。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不是心疼。

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过去,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意想起的人。

"汪凛川。"他忽然叫了我的真名。

我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了。

"你的名字,"他轻声说,"不叫沈枫。你是汪家的人。"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脑子转不动,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你的身子,"他继续说,"四岁那年在雪地里冻了整整一夜。汪家的人把你当刀来练,从小吃各种补药、做各种调理,可那夜的寒气,是任何补药都驱不掉的。它钻进了你的骨髓,平时没事,可一旦身子虚弱,它就会发作。"

他顿了顿,看着我。

"你不是普通人,汪凛川。你是汪家花了大量资源培养出来的'苗子'。你的身体里,有他们留下的东西。那些东西,既是好处,也是祸根。"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什么苗子,什么资源,什么祸根。我的脑子像一团浆糊,身体冷得发疼,我只想睡觉。

"睡吧。"沈月平的声音变得很轻,"睡醒了,就好了。"

他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我的下巴。他的手指在我额头上停了一下,似乎在试探温度。

然后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我睡了一整天。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沈北望进进出出的声音。他一会儿端水进来,一会儿又跑出去。有一次他把我扶起来,喂我喝了一口水,动作笨拙得厉害,差点把水洒了我一身。

"慢点喝。"他说,语气还是硬的,可手却在抖。

我迷迷糊糊地想,沈北望的手怎么会抖呢?

还有一次,我感觉到有人坐在床边,握住了我的手。那只手很凉,手指上有薄茧,握得很紧,像是在传递某种力量。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沈北望坐在床边,低着头,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以为我睡着了。

可我没有。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灰色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被风吹的。

他握着我的手,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轻了,我没听清。

然后他又坐了一会儿,轻轻把我的手塞回被子里,走了出去。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身上的冷意退了很多,脑袋也不那么沉了。我坐起来,发现沈月平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在翻。油灯的光晕把他白发镀上了一层暖色,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醒了?"他头也没抬。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昨晚那种复杂的情绪,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你身子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了。"他说,"四岁那年的寒毒,加上汪家在你身上做的调理,你的身体比普通人脆弱得多。训练可以练筋骨,可练不了这个。"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从明天起,训练减半。"他说,"跑步改为散步,练刀改为站桩,识药继续。饮食照旧,再加一味药——每天早晚各一碗紫花参汤。"

"减半?"我忍不住抬头看他,"才减半?"

沈月平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但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你以为我不想让你快点变强?"他说,"可你要是练死了,谁来当我的徒弟?"

我愣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北望也是。他的身子看着比你强,可从小在山里长大,骨头硬,脾气也硬。硬的东西,容易折。"

他顿了顿。

"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徒弟。我教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变成刀。是为了让你们活下去。"

说完,他走了出去。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油灯的光把他白发拉得很长,在墙上投下一个瘦削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沈北望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汤。他走进来,把碗放在我床头,然后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我。

"喝了吧。"他说,"这次是我熬的。"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苦。

但我没有皱眉。

"你昨天……"我看着他,"是不是哭了?"

沈北望的身体僵了一下。

"没有。"他说,"是被风吹的。"

"山上没有风。"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别死。"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你死了,谁跟我抢师傅的野果?"

我笑了。

这是我生病以来,第一次笑。

"我不死。"我说,"我答应你。"

沈北望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跑步,"他说,"我还等你。"

"你跑那么快,我怎么追得上。"

"看前面三步。"他说,"师傅教你的。"

然后他走了出去。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山里的月亮很圆,月光洒在院子里,给每一棵草、每一块石头都镀上了一层银白。

我端起碗,把剩下的药汤一口喝干了。

很苦。

可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股淡淡的回甘。

从那以后,训练确实减半了。

可我知道,这不是沈月平的妥协。

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教我认识自己的身体,认识那具从四岁起就一直在默默承受痛苦的躯壳。

跑步减半,但他教我如何在跑步中感受风的流向,如何用呼吸配合脚步的节奏。

练刀减半,但他教我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挥刀,如何用最小的动作挡住最大的攻击。

识药继续,他让我每天记录自己的身体状况,哪一天冷意重了,哪一天精神好了,哪一天吃了什么之后觉得舒服。

"你的身体,"他说,"是你最忠诚的伙伴。你听它的话,它就会护你周全。你不听,它就会背叛你。"

我慢慢明白了他的意思。

汪凛川的身子,确实有毛病。可这个毛病,不是致命的。它只是一道疤,一道永远好不了的疤。它会在我最脆弱的时候跳出来,提醒我——你曾经差点死在那个雪夜里。

可我不会再死了。

因为我有沈北望。

他会在半夜给我端来苦药,会在我跑不动的时候等我,会在我生病的时候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假装自己没有被风吹到。

而我会活着。

活下去,然后变成一把真正的刀。

一把不会轻易折断的刀。

那天晚上,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闻着身边沈北望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忽然想起沈月平说的那句话。

"你们,是刀。"

我以前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刀不是用来杀人的。

刀,是用来保护重要之人的。

而我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那个总是一脸冰冷、却会在半夜给我端药的师兄。

我翻了个身,对着黑暗轻声说了一句:

"沈北望。"

"干嘛?"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

"谢谢你。"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他翻了个身,面向我这边。

"睡觉。"他说。

"哦。"

"还有,"他的声音顿了顿,"下次不准再病了。"

"好。"

窗外,月光如水。

山里的夜,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