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招娣的伤,养了半个月。
三成道基的损耗不是小事——换作旁人,这辈子都别想再进阶了。但她不一样。她是鸿钧座下"先于一气传道"的人,本源比寻常金仙厚了不止一个量级。三成削下去,剩下的七成依然够她把十二金仙按在地上摩擦。
不过姜子牙不这么想。
他坚持认为她"还很虚弱",于是——不让她骑马,不让她批军务到三更,不让她半夜一个人跑出去看星星,甚至不让她喝凉的。
"姜子牙,"她第八次把凉掉的茶推到他面前,"你再盯着我喝水的温度,我就把你那颗桂花珠子冻碎。"
"你冻。"姜子牙面不改色,"冻碎了我再钓四十年鱼,重新攒一颗。"
"……"
最终还是散宜生来劝的。老丞相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笑眯眯地说:"军师啊,太公这是关心则乱。你就让他操点心吧,不然他闲着也是闲着。"
马招娣喝了参汤。
不是因为她想喝。是因为姜子牙在旁边盯着,眼神比打神鞭还沉。
女娲娘娘来西岐的那天,没有天降金光,没有仙乐齐鸣。
她穿了一身素白襦裙,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补天石的纹路。从西岐城外的女娲庙里走出来,像一位普通的香客,踩着青石板路,一步一步走到军营门口。
守门的士兵没拦她。
不是忘了拦。是她走到门口时,两个士兵对视了一眼,同时放下兵器,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住了手。
"我要见玄霜。"她说。
声音不大,却像从天地最深处传出来的。营中所有修道之人——包括正在帐中擦杏黄旗的姜子牙——同时抬头。
姜子牙脸色一变,抓起打神鞭就往外冲。
马招娣已经在营门外的空地上等了。
她没穿战袍,也没披姜子牙的那件大氅。就一件普通的青衫,发间那支枯梅,脚下一双布鞋。站在女娲娘娘对面,她看起来像个邻家姑娘。
可女娲娘娘没有轻视她。
她撑着伞,目光落在马招娣脸上,沉默了很久。
"你比我想象中……年轻。"女娲说。
"你比我想象中……矮。"马招娣说。
空气凝固了一瞬。
女娲:"……"
马招娣:"……开玩笑的。请坐。"
她一挥手,空地上凭空多出两张石凳、一张石桌。桌上有一壶茶、两个杯子。茶是昆仑雪顶,杯子是冰雕的——她顺手凝的。
女娲收了伞,在石凳上坐下。姜子牙冲过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两个女人对坐喝茶,一个补天造人的上古正神,一个重生归来的玄霜道君。
他站在三步外,攥着打神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子牙,"马招娣头也不抬,"去给我拿碟桂花糕。要热的。"
姜子牙:"……好。"
他转身走了。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他感觉得到,这两个人之间的气场,他插不进去。
"玄霜道君。"女娲端起冰杯,抿了一口茶,"或者我该叫你——鸿钧座下,先于元始入道的那位。"
"你消息挺灵通。"马招娣说。
"不是我查的。"女娲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是封神榜在'提醒'我。"
马招娣指尖一顿。
"什么意思?"
女娲沉默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马招娣意外的动作——她把袖子撸起来,露出小臂内侧。
上面有一道金色的印记。不是符文,不是法阵——是一行字。很小,很细,像用针刻上去的。
「女娲宫中,勿生异心。」
马招娣瞳孔微缩。
"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三百年前。"女娲把袖子放下来,"我立完补天石、安定人族之后,某天醒来,它就在了。我试过抹掉它——用三昧真火烧过,用混沌之气冲过,用我的本源压过。抹不掉。"
她看着马招娣,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玄霜,你以为封神榜是元始天尊立的?"
"不是?"
"不是。"女娲摇头,"元始天尊、通天教主、太上老君——三教共签封神榜,这是明面上的事。但真正'推动'这件事的,是比三清更高的存在。"
"鸿钧?"
"鸿钧老祖……"女娲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他老人家很久没有'直接'干预三界了。这道印记的源头——气息比鸿钧还古老。但我不能确定。"
马招娣靠回石凳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比鸿钧还古老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世在封神台上看到的一幕——榜成之日,有一道金光从九天之上落下来,不是从三十三天外来的,而是从……更上面。像是从天道的缝隙里挤出来的。
她当时以为是自己快魂飞魄散了眼花。现在看来——
"女娲娘娘,"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女娲笑了笑,笑意里带着一点苦涩。
"妲己把西岐的事报上来了。她说你——玄霜道君——一根手指把她压得跪在地上,连九尾都不敢露全。"
"她没撒谎。"
"我知道。"女娲看着她,"我来,是因为我想看看——这个能压得住九尾狐的人,有没有可能……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查清楚这道印记到底是谁刻的。"女娲的声音很轻,却重得像山,"如果封神榜背后真有什么'更高的存在'在操控——那不只是姜子牙的劫,也不只是我的劫。它是整个三界的劫。"
马招娣没说话。2
马招娣这嘴也太敢说了吧
风把油纸伞吹得转了个方向。阳光从伞骨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你为什么觉得我能帮你?"她终于问。
"因为你不一样。"女娲说,"你是鸿钧座下'先于一气传道'的人——你的本源,理论上比封神榜更接近'源头'。而且……"
她顿了顿。
"你为了姜子牙,敢损耗自己的道基。这说明你不在乎'天道'。一个不在乎天道的人——反而最有可能看清天道背后是什么。"
马招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缕被抽出去的本源,至今没有恢复。她的道基上,有一道永远的疤。
"好。"她说。
女娲一愣:"好?"
"我帮你查。"马招娣抬头,眼神亮得像冰刃,"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封神榜上姜子牙的名字,必须保住。不管后面查出什么,他不能上榜。"
"……我尽量。"
"第二,"马招娣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娲——不是傲慢,是陈述事实,"你那只九尾狐,别再往西岐派探子了。再让我看见一次,我不保证她能活着回去。"
女娲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像松了一口气。
"成交。"
她撑起伞,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玄霜。"
"嗯?"
"你前世……真的是扫帚星?"
"嗯。"
"那这辈子,"女娲侧过脸,伞沿下的目光很淡,"你不是了。"
她走了。油纸伞在阳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女娲庙的方向。
马招娣一个人站在空地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
"招娣。"
姜子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一碟桂花糕,还是热的。
"……你听到了多少?"她没回头。
"全部。"他把桂花糕递过去,"从'你比我想象中矮'开始。"
"……你还真去买了。"
"你让我买的。"他站在她身边,声音低下来,"招娣,刚才女娲娘娘说的那些……封神榜背后有更高的存在……"
"嗯。"
"你早就怀疑了,对不对?从你帮我压制反噬那天开始?"
"嗯。"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马招娣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热的。是她前世最爱的那种味道。
"因为我想让你先好好活着。"她说,声音很轻,"查榜的事太危险。你先把西岐的事处理好,把姬发辅佐上位——其他的,我来。"
"不行。"姜子牙说。
"什么?"
"我说不行。"他看着她,眼神比任何时候都硬,"你上次为了我损耗道基,这次又要一个人去查封神榜——马招娣,你把我当什么?"
"……"
"你不是说这辈子不替我挡箭吗?"他声音哑了,"那你现在做的,比挡箭还过分。"
马招娣没说话。她低头又咬了一口桂花糕。
"姜子牙。"
"嗯?"
"你烦不烦。"
"烦。"
"那就对了。"她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烦你,你烦我——咱们扯平了。"
姜子牙:"……"
他忽然笑了。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枯梅被他碰歪了,他顺手给她扶正。
"行。扯平。"他说,"但查榜的事,一起。"
"你——"
"你要是敢一个人去,我就跟着你。你冻住我我就化开,你甩开我我就追。反正我钓了四十年鱼,最擅长的就是等。"
马招娣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白胡子被风吹得翘起来。他眼睛里有血丝——三天没睡好,加上刚才听到封神榜的真相,整个人绷得很紧。
可他站得很稳。
她忽然觉得,前世那个被封神榜绑了一辈子的姜子牙,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随你。"她转身往营里走,"但先去把姬昌的军务文书批了。他那边催了三天了。"
"好。"
姜子牙跟在她身后,手里还端着那个空碟子。
风吹过来,桂花香混着军营里的炊烟味,暖烘烘的。
远处女娲庙的方向,夕阳正落下去。
封神榜的真相还藏在暗处。但至少此刻——他们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