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后面的巷子里还有活着的人。
苏晚棠抱着莉莉走了不到百步,就听到了低低的啜泣声。那声音从一间半塌的地窖里传出来,断断续续,像被人捂住了嘴。她侧头看了夜无渊一眼,后者已经蹲在了地窖入口旁。那是一个被烧焦的木板盖住的地洞,缝隙里透出极微弱的光。夜无渊将木板移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涌上来。地窖里挤着四个人,两男两女,都是中年模样,瘦得颧骨突出,衣服上全是黑灰。其中一个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约莫一两岁,睡着了,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我们是圣蔷薇学院来的。”苏晚棠蹲在地窖口,声音放得很低很平,“洛因斯特的人已经走了。你们安全了。”
地窖里的人面面相觑。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最先反应过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想爬出来,可腿软得站不住。夜无渊伸手将她拉了上来,又依次将其余三人拉出地窖。四个人站在阳光下,浑身发抖,像是从地底被翻出来的根茎,苍白而脆弱。
苏晚棠把莉莉放下,那女孩立刻跑过去抱住了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原来她们是一家人。莉莉是那对中年夫妇的女儿,其余两人是邻居。三家人逃进地窖时还有七口人,另外三口在逃跑的路上被洛因斯特的傀儡杀了。
“洛薇拉来过这里。”那个中年男人哑着嗓子说。他叫老陈,是镇上猎魔人旁支的联络人,也是顾北辰口中“报我的名字就行”的那个人。他坐在石屋前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碗苏晚棠递来的水,手还在抖,但说话条理还算清楚。
“她带了十几个人来,穿黑斗篷的。来了就让我们撤,说洛因斯特的人马上就到。我们来不及全走,只跑了一半。她留下来拦那些人,可对面人太多了。她的人死了三个,她自己也受了伤,后来被她的部下拖走了。”
苏晚棠和夜无渊交换了一个眼神。洛薇拉确实来过,也确实试图救人。但她的力量不够,拦不住她父亲的残部。她最终选择了撤退。可她没有直接回圣蔷薇。她带着剩下的人去了哪里?
“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吗?”苏晚棠问。
老陈想了一会儿,忽然拍了一下膝盖:“她说了。她说让我们往南边跑,去圣蔷薇找理事长。还说如果见到一个叫苏晚棠的女人,就把这个给她。”
老陈从怀里掏出一块折叠的粗布。布上沾着干涸的血迹,边角被撕得参差不齐。苏晚棠接过布,展开。上面用炭笔潦草地画着一幅地图。画的是一条从北边镇子通向西边的路线,终点标注着一个小小的叉。叉的旁边写了两个字:寒潭。
“这是什么地方?”苏晚棠问。
“寒潭?”老陈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那是个老猎魔人的据点。废弃很多年了。在镇子西北边的深山里,路不好走。据说那底下有一条直通圣蔷薇东区的密道,但从来没人走通过。太深了,也太冷了。”
苏晚棠将地图收好。洛薇拉去了寒潭。她为什么要去那里?那里有什么?还是说,她被人追到了那里,走投无路才躲进去的?
夜无渊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地图。他的紫瞳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透,可苏晚棠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些发沉。他一定也想到了。洛薇拉知道寒潭的密道。如果那条密道真的能通到圣蔷薇东区,那她选择躲在那里,必然有她的理由。又或者,她被困在了那里。
“得去找她。”苏晚棠说。
“先安顿这些人。”夜无渊说。
苏晚棠点了点头。她转身看着老陈和其余几人。四五个成年人,两个孩子,其中还有一个生病的幼儿。他们需要食物、药和安全的落脚点。可这附近已经没有完整的地方了。
“你们能走吗?”她问。
老陈点了点头:“能走。我们躲了这么多天,腿还撑得住。”
苏晚棠看了一眼夜无渊。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腰间取下那柄银剑,在手中一转。剑鞘上的锁链花纹忽然发出极淡的银光。他将剑尖朝向地面,在地面上轻轻一划。一条银色的丝线从剑尖延伸出去,沿着石板路向前蔓延,像一条发光的蛇。
“跟我走。”他说。
苏晚棠看着那条银丝,忽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夜之塔的守卫在学院北面有暗哨。他要带这些人去暗哨点。那里有补给和守卫,足够撑到猎魔人联盟的人来接应。
一行人沿着银丝的方向往东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银丝在密林深处的一个隐蔽山洞前停下。洞口站着两个穿黑衣的夜之塔守卫,看到夜无渊,齐齐躬身。夜无渊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将老陈一家和邻居们交给了他们。莉莉被母亲抱在怀里,趴在大人的肩头往回看。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苏晚棠身上。苏晚棠朝她笑了一下。莉莉犹豫了两秒,抬起手,朝她轻轻挥了一下。
苏晚棠的心软得像被什么泡过一样。她朝莉莉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上了夜无渊。两人继续朝西北方向前进。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林子从密变疏,又从疏变密,反复几次之后,山势骤然拔高。脚下的泥土变成了碎石,碎石又变成了光秃秃的岩石。
天色渐暗时,他们终于看到了寒潭。
那是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湖。湖水是极深的墨蓝色,即使天光还没有完全消失,也看不到底。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对面陡峭的岩壁和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湖的北岸有一排低矮的石屋,也是废弃已久的样子,屋顶塌了大半,墙上爬满了青苔。可其中一间石屋里,有微弱的灯光在闪。
苏晚棠的脚步停了一瞬。那灯光在昏暗中一跳一跳的,像一只不安分的萤火虫。她看向夜无渊。他的视线也落在那盏灯上,紫瞳中映着那点微光。
“她在里面。”苏晚棠说。
夜无渊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银剑从鞘中抽出寸许,剑身上那细密的锁链纹在暮色中微微发亮。然后他迈开步子,朝那间亮灯的石屋走去。苏晚棠跟在他身后,右手扣着银钉。
石屋的门没有锁,只挂着一块破旧的毡帘。夜无渊用剑尖挑开毡帘,侧身闪入。苏晚棠紧随其后。屋内空间不大,只有一张石桌和几条石凳。桌上点着一盏极小的油灯,灯火如豆。桌后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红色的外套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金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左臂上缠着一条粗糙的布条,布条下面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洛薇拉抬起头。
她的碧绿眼睛在看到苏晚棠和夜无渊的那一刻,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了下去。她张了张嘴,嘴唇干裂起皮,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们来了。”她说。说完这三个字,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从石凳上滑了下去。
苏晚棠快步上前,在她摔到地上之前扶住了她。洛薇拉的身体烫得惊人,那条左臂上的布条一碰就透出更多的血来。她发烧了。伤口在发炎。如果晚来两天,她可能就死在这里了。
夜无渊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依旧淡漠,可苏晚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攥紧了一瞬。
“把她带回塔里。”他说。
苏晚棠抬头看他。他的紫瞳中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只是某种很平很淡的、像是看惯了生死之后才会有的平静。可她觉得,那平静下面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只是他从来不说。
“好。”苏晚棠说。她将洛薇拉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咬着牙撑她站起来。洛薇拉比她高,也比她重。可苏晚棠没有松手。她架着那个曾经想杀她的血族大小姐,一步一挪地朝门口走去。夜无渊从她身侧走过,默默地托住了洛薇拉的另一边。
三个人在暮色中离开了寒潭。2
越看越上头,期待后续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