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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行

血吻蔷薇:夜帝的祭品新娘

出发去北边那天,天刚蒙蒙亮。

苏晚棠站在夜之塔西侧的侧门前,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斗篷,兜帽垂在背后,头发编成一条紧实的辫子。她的右肩还缠着薄绷带,外面看不出来。左耳垂上的伤已经结了痂,但还留着一小块暗色的痕迹。她深吸了一口气,晨风灌入肺腑,冷冽而干净。

夜无渊从塔里走出来,换了一身深色的旅行装束,银发束得利落,腰间佩着一柄极细的银剑。那剑鞘和苏晚棠之前见过的不一样,上面刻着极细的锁链花纹,像某种古老的信物。他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但走近时,苏晚棠还是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一如既往的凉意。

“苍老不去?”她问。

“他留下来守塔。”夜无渊说,“夜凛也在塔里。猎魔人联盟的人在附近布了哨,洛因斯特的旧部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很安全。”

苏晚棠点了点头。她看了看身后这座黑色的巨塔。晨光中,它的轮廓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像一头终于伏下身躯、安静休憩的巨兽。她想起第一次见它时的压迫感,想起在地牢里摸索的黑暗,想起核心空间中那场生死一线的战斗。这座塔承载了太多东西,也埋葬了太多东西。可此刻它静静地立在那里,目送着他们离开。

顾北辰从侧门里跟了出来。他今天没穿联盟制服,换了一身普通的深色便装,左腕上的银弹壳手链换到了右手。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干粮和水。

“联盟那边我安排好了。”他说,“北边三个镇子的联络点我都标出来了。到那边之后找当地猎魔人旁支的负责人,报我的名字就行。”

苏晚棠看着他。他的黑眼圈比前两天淡了些,但整个人还是紧绷着。她忽然想起他昏迷期间守在床边四天的事。她还没来得及跟他道谢。

“顾北辰。”她说,“谢谢你。”

顾北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一样明亮,像三月的风。可苏晚棠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之后,就移到了旁边的夜无渊身上,又飞快地移开了。

“别客气。”他说,退后一步,“我留在这里还有事要做。联盟和学院之间的新协议还在谈,我得盯着。”

他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走回了塔内。苏晚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一种亏欠,又像是一种遗憾。可他走得很利落,没有回头。

苏晚棠转过头,发现夜无渊正看着她。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只是那双紫瞳在晨光中格外清透。

“走吧。”他说。

两人从圣蔷薇北侧的一条旧山道出发。这条路是苍老早年开辟的,避开了官道和猎魔人联盟的巡逻线。一路穿林过涧,脚下是厚厚的落叶与湿滑的苔石。夜无渊走在前面,步伐轻而稳。苏晚棠跟在后面,偶尔需要他伸手拉一把。

走了大半个时辰,林子渐渐稀疏,视野开阔起来。远处能看到一片连绵的丘陵,丘陵之间的谷地里散落着一些矮小的房屋。可那些房屋大多已经塌了,屋顶垮下来,墙壁上满是黑色的焦痕。有些还在冒烟,细弱的白烟从废墟中升起来,被山风吹散。

苏晚棠停住脚步。她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俯瞰着谷地。三个镇子连成一片,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流分布。可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几乎没有一座完整的建筑。田地荒废了,路边的树也被烧得只剩下黑桩。

“洛因斯特的人来过这里。”她低声说。

“嗯。”夜无渊站在她身旁,也在看那片废墟,“洛薇拉带人撤走之后,洛因斯特的残部在这里做了一番清理。他们把镇上所有和猎魔人有关的人家都烧了。剩下的居民逃进了山里。”

苏晚棠握紧了拳头。她想起了洛薇拉的话。她当时说,她在北边拦不住那些杀人的人。她赶到了,可已经晚了。洛薇拉说的是真话。这些废墟就是证据。

两人顺着山坡下到谷地。走近了才看清,那些焦黑的房屋比远处看更加触目惊心。有些门板上还留着抓痕,像是有人被强行拖出去的时候用手指抠出来的。街面上散落着各种杂物,碎陶罐、烧了一半的衣服、一只翻倒的小木马。苏晚棠在那只木马前停了一下。那东西很小,是给三四岁孩子玩的。木马的一只耳朵被烧掉了,剩下的部分还残留着原本的漆色。她蹲下去,将木马捡起来,擦掉上面的灰。

“有人活着。”夜无渊忽然说。他的目光投向镇子最深处的一栋石屋。那栋房子比周围的都结实,墙壁是石块砌的,只熏黑了一半,主体结构还在。屋顶的茅草被烧了,但房梁没有断。从半塌的窗户里,有极细微的声响传出来。

两人朝石屋走去。苏晚棠的右手已经摸向了腰后,那里别着一根新打的银钉。夜无渊的手指也搭在了剑柄上。两人走到石屋门前,那扇木门半掩着。夜无渊用指尖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

屋里很暗。唯一的光源是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的天光。在屋角的一堆破布和干草后面,有一双眼睛正惊恐地盯着他们。那是一个女孩,约莫七八岁,蓬头垢面,衣服上全是灰。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碎玻璃,手指已经被割破了,血珠子渗出来。可她攥得死死的,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苏晚棠立刻蹲下身,将手中的木马放在地上,朝女孩推了过去。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我们是来帮你的。”她说,声音放得极柔,“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盯着那只木马看了很久。那是她认识的东西。她慢慢抬起头,看了看苏晚棠,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夜无渊。她的嘴唇干裂,微微动了动。

“莉莉。”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苏晚棠朝她伸出手。

“莉莉,出来吧。你安全了。”

女孩犹豫了很久。然后她丢掉了手中的碎玻璃,颤巍巍地朝苏晚棠爬过来。她的手很小,很脏,攥住苏晚棠的手指时却用了很大的力气。苏晚棠将她从角落里抱出来。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夜无渊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屋外那片废墟上。他的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沉默。苏晚棠抱着莉莉走出石屋时,正好看到他的表情。他的紫瞳里倒映着那片焦黑的谷地,像两潭结了冰的水。

“洛因斯特被关在联盟的监狱里。”苏晚棠走到他身边,声音不高,却很清楚,“这些镇子会重建。这些人会回来。”

夜无渊收回目光,看向她怀里的莉莉。那女孩正缩在苏晚棠的斗篷里,偷偷用眼睛打量他。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女孩的头顶。莉莉没有躲。她睁着那双灰扑扑的大眼睛,看着这个银发的陌生人。

“会回来的。”夜无渊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声音很低。

风从山谷中穿过,卷起地上的灰烬。苏晚棠抱着莉莉,夜无渊站在她身侧。三个人在废墟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苏晚棠转过身,朝镇子更深处走去。她要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活着的人。夜无渊跟在她身后,脚步沉稳。

废墟中还有人在等。而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