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是被窗外清脆鸟鸣唤醒的。
睁开眼时,晨曦穿破窗棂,斜斜洒落。细碎温柔的金光落在肩头,暖融融覆了满身春意,驱散昨夜残留的微凉。
他轻轻动了动身子,才发觉自己依旧坐在昨夜那张矮凳上,后背倚着椅背,身上牢牢裹着那件熟悉的鸦青色大氅。
大氅之外,又多覆了一层柔软薄毯。颈后垫着一方松软棉枕,稳稳托着后颈,一 夜酣眠,竟无半分酸涩疲惫。
想来是他昨夜沉沉睡去之后,林砚默默为他一一添盖妥当,细致周全,无微不至。
沈清辞坐直身子,抬手轻揉惺忪睡眼,缓缓环顾静谧值房。
屋内整洁干净,炉火余温未散,小炉之上温水静静温着。案头小几端正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素色字条。
他伸手取来展开。
遒劲利落的瘦金体跃然纸上,笔锋沉稳,字字温柔:
【我去早值了,热水在壶里,桌上有粥。】
短短数语,朴素寻常,却藏着满溢的细心与牵挂。
沈清辞垂眸静静看了两遍,唇角不受控制地缓缓扬起一抹温柔弧度,心底暖意潺潺流淌。
他起身移步案前,果然看见一只青瓷粥盅被棉布细细裹着,牢牢锁住温热。揭开棉布,浓稠白粥热气袅袅,粥底绵密软糯,面上静静卧着两颗饱满红枣,甜香清淡,温柔熨帖。
他端起粥盅,坐在晨光里小口慢饮。
枣香混着米香在舌尖缓缓化开,温热暖意顺着喉间一路下沉,熨烫五脏六腑,浑身舒畅安稳。
院中风清气朗,昨日连绵阴雨、满地潮湿早已被晨风尽数吹散。
廊下青砖干爽洁净,院中老槐抽满新绿,枝叶婆娑。几只麻雀落在枝头,蹦跳嬉闹,清脆啾鸣不绝于耳。
周怀安想来早已外出当值,整座小院静谧清幽,只剩鸟鸣风声,伴着他安静用粥。
一碗暖粥食尽,心底彻底安稳踏实。
沈清辞细心洗净粥盅,摆放归位。又将鸦青大氅、柔软薄毯一一叠得整整齐齐,规整搭在屏风之上。
收拾妥当,他静立值房门口,极目远眺。
远方宫城飞檐翘角,尽数沐浴在璀璨晨光之中,镀上一层耀眼金边,庄严巍峨,温柔壮丽。
他深吸一口清晨干净澄澈的春风,只觉通体轻快,心神明朗。
压 在心口整整半月的郁结、迟疑、惶惑与辗转,不知何时已然尽数散去,如烟云拨空,豁然开朗。
折返翰林院之时,恰逢赵怀信抱着一摞文书匆匆赶路。
见了神采清朗、眉目温柔的沈清辞,他不由惊疑一声:“修然,你今日气色竟这般好?昨日淋了整夜冷雨,竟半点风寒未染,当真是稀奇。”
沈清辞浅浅含笑,未曾作答,安然落座摊开公文,提笔伏案。
心结尽散,心绪澄明,落笔愈发沉稳利落。连日积压的卷宗文书,他行云流水,不过半日便尽数批阅完毕,字字工整,条理清晰。
赵怀信在旁侧目观望,看着他利落迅捷、毫无滞涩的模样,眼底满是狐疑,终究未曾多问。
午后春日正好,暖阳满堂,微风穿窗,温柔和煦。
沈清辞搁下笔,背靠椅榻悠然歇息,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击案面,悠然闲适。
沉寂一整个上午的弹幕,见他终于得闲,便又轻轻悠悠浮了上来,语气满是雀跃温柔:
【辞辞今天心情也太好了吧,写字都带着春风!】
【那可不,昨夜有人盖毯、有人拢衣、有人守着安睡,清晨还有热粥暖身,谁能不开心呀。】
【话说回来,现在总算不糊涂了吧?你和林砚的心意,彻底想明白了吗?】
指尖叩击桌面的动作骤然一顿。
沈清辞垂眸浅笑,心底澄澈通透,所有迷雾尽数拨开。
想明白了。
早在昨夜雨夜,那人替他温柔拢好衣襟,低声一句温柔“睡吧”之时,他就彻彻底底、完完全全想通透了。
从前萦绕心头、自我蒙蔽的所有错觉,尽数瓦解消散。
他从前以为,自己心悦柳明月。
那份翻遍诗词、斟酌字句、慕才倾赏的欢喜,不过是文人雅士对风月才情的纯粹仰慕,如同欣赏一幅绝世丹青、一阙千古佳句,敬重赞叹居多,从未动心入骨。
可他对林砚,从来不同。
是夜半无端牵挂,忍不住奔赴他的方向;是一枝谢落桃花,岁岁珍藏不肯舍弃;是一纸寻常诗笺,夜夜摩挲反复品读;是见他隐忍便会心疼,见他笨拙便会心软,见他沉默便会牵挂。
是只要一想到往后岁月,若无此人相伴,心底便瞬间空落发闷、万般不甘。
这哪里是寻常欣赏。
这是入心入骨、藏于心底、绵延数年的喜欢。
沈清辞倚着椅背,无声轻叹。
兜兜转转、犹豫迟疑,自我欺骗、辗转揣测,耗费近月光阴,才终于看清自己的本心,当真是迟钝至极。
【啊啊啊这个叹气!是释然!是想通了!】
【终于开窍了!我们等得好苦!辞辞快点头,让我们彻底狂欢!】
弹幕瞬间沸腾雀跃,满屏欢喜。
沈清辞被这群人热烈直白的欢喜逗得心底发痒,险些失笑出声。他刻意隐忍,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抬笔蘸墨,在空白宣纸上随手漫画。
思绪随心而动,落笔无心成形。
寥寥数笔,勾勒出一枝窈窕桃花,旁侧立着一个小小人影,稚嫩总角,依稀是年少模样。
落笔一瞬,尽数是十四年前御街初见的光景。
他看着纸上歪歪斜斜的简笔轮廓,耳根骤然一热,心头羞怯泛起,飞快将纸团起,随手扔进废纸篓。
恰好此时赵怀信推门而入。
沈清辞心头一虚,即刻端正坐姿,故作安然。
赵怀信未曾留意他细微小动作,只递来一枚精致请柬,随口道:“喏,柳家送来的帖子。柳小姐两日之后设下诗文小宴,专请翰林院一众同僚,还特意点名邀你赴宴。”
沈清辞伸手接过请柬,缓缓展开。
柳明月字迹清丽温婉,笔墨雅致,措辞谦逊周到。末尾一行小字清秀落笔:久未与沈编修论诗,拙笔生疏,盼君赐教。
若是从前,收到这般邀约,他定然彻夜难眠,反复斟酌衣饰、打磨新作,满心雀跃期待。
可此刻再看,心底只剩一片平和淡然,再无半分悸动忐忑。
他静静合上请柬,妥帖放置案角,淡淡应声:“知晓了。柳小姐盛情,不便推辞,我自会赴宴。”
赵怀信见他这般平淡无波的反应,越发满心疑惑,欲言又止,最终只得暗自嘀咕两句,转身离去。
沈清辞垂眸静坐片刻,心念微动。
他重新铺开一张素色宣纸,提笔落字,笔墨利落坦荡,无半分迟疑。
只短短五字:赴宴。可同往?
折好短笺,他唤来院中杂役,轻声叮嘱:“送至御林军值房,交予林统领。”
杂役领命,匆匆离去。
案前只剩春风徐徐,暖意融融。
沈清辞静坐沉思,越想越觉方才落笔莽撞直白。
二人本各自受邀赴宴,本无需特意相邀同往。这般一句试探,明目张胆,心意昭然,直白得让人心头发烫。
他暗自懊恼落笔轻率,可字句已送,再无收回之理。
正心绪辗转之间,门外忽然传来熟悉沉稳的脚步声。
笃、笃、笃。
步伐规整,不急不缓,步步踏在心尖之上。
两声轻叩门板,低沉清沉的嗓音隔着门扇温柔传来:“沈编修。”
沈清辞即刻起身开门。
门外立着林砚。
他手中静静捏着那方刚送出的短笺,神色看似平静无波,可耳根早已染上一片滚烫绯 红,藏不住半分心绪。
他垂眸将短笺细细折好,妥帖收入袖中,抬眸凝望着沈清辞,漆黑眼底盛满温柔微光,一字一句,认真应声:
“……同往。”
简简单单二字,坦荡笃定,字字入心。
沈清辞望着他泛红的耳根、克制温柔的眉眼,方才心底那点浅浅懊恼,瞬间尽数消散,只剩满心头暖融融的笑意,温柔蔓延。
他轻轻点头,眼底含笑:“那便后日午时,翰林院门前相见。”
“好。”
林砚郑重应声,立在门口静滞片刻,似是还有千言万语,终究尽数隐忍压下。只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步履比平日稍快几分,身形挺拔端正,背在身后的指尖,却紧紧攥着袖中那方短笺,力道极紧,似是攥住了半生期许、满心温柔,唯恐错失、唯恐飘散。
沈清辞轻轻合上门扉,背靠门板,无声低头浅笑许久。
耳畔弹幕彻底炸开,满屏压抑不住的欢喜雀跃,像一群捂着脚尖蹦跳欢呼的孩童,热闹温柔。
沈清辞听着满屏欢腾,心底柔软滚烫。
他弯腰从废纸篓中,捡起方才那只画着桃花与小人的纸团,小心翼翼缓缓展平。
看着纸上拙劣温柔的简笔模样,他浅浅一笑,认真折好,妥帖收入袖中,贴身安放。
窗外春风浩荡,槐叶新绿层层翻涌,沙沙作响,皆是新生与明朗。
沈清辞安然倚靠椅背,闭目含笑,唇角温柔弧度久久不落。
他终于懂得。
心底装着一个人的感觉,从来不是轰轰烈烈、惊天动地。
是寻常日光、平淡朝夕里,单单知晓那人与自己共处一城、共享春风;知晓他此刻正攥着自己寥寥数语,步步前行。
仅此一念,便足以让人间所有春 光,尽数温柔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