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这场诗文小宴,设于城东别业倚竹轩。
此处庭院不大,却雅致清绝,满园青竹婆娑,曲径幽深静谧。轩前一方浅池澄澈见底,几尾红鲤悠然戏水,池边堆叠玲珑太湖假山。山间两株老梅虽早已过了花期,新抽的嫩叶青翠鲜亮,满目清葱,衬得整座园子清幽绝尘,风雅万分。
柳明月此番设宴,宾客寥寥,皆是知己熟人。
翰林院赴宴者除却沈清辞、赵怀信,另有两位学识渊博的赵侍读与张典籍。柳家几位世交闺友,则另设屏风雅席,与外间文官席位相隔,内外清净,互不打扰。
沈清辞抵达翰林院正门之时,林砚早已静静立在原地等候许久。
今日的他褪 去御前肃杀朝服、凛冽甲胄,一身竹青色圆领常服清雅利落,腰间仅束一条素色革带,简约干净,温润俊朗,褪 去锋芒,更显芝兰玉树。
见沈清辞缓步走来,林砚即刻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温热的油纸包,稳稳递至他面前。
“顺路买的栗子糕。”他语气平淡寻常。
沈清辞伸手接过,掌心传来恰到好处的温热。
他当即拆开油纸,软糯栗香扑面而来,清甜不腻。小口咬下,糕体绵密绵软,满口醇香。他垂着头细细咀嚼,腮帮子微微鼓起,模样乖巧软嫩,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林砚缓步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处,余光悄悄落于他侧脸,将这一幕温柔尽收眼底。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底漾开浅浅暖意,唇角克制不住地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温柔缱绻。
二人并肩同行,步履从容,一同抵达倚竹轩门前。
柳明月早已立在门内等候。
她今日身着一袭素雅青玉色罗裙,鬓边斜簪一枝莹白玉兰,眉目温婉,笑意盈盈。见二人并肩而至,通透的眸光轻轻流转,在沈清辞与林砚之间淡淡扫过,最后落定在沈清辞手中未食完的栗子糕上,眼底笑意愈发清亮了然。
“沈编修,林统领。”
她侧身优雅让路,语气温和风雅,“二位快请入内。新焙雪芽清茶正好温着,专候二位前来品评。”
沈清辞收好油纸包,颔首道谢,与林砚并肩踏入轩中。
堂内席位疏朗雅致,每人一案,分列左右,堂中留出开阔空地,以供众人诗酒唱和、闲谈雅聚。
沈清辞被引至左侧首座,而林砚恰好落座对面右侧首席。
两两相对,抬眸即见,目光起落间,皆是彼此身影。二人落座刹那,视线猝然相撞,又各自从容错开,心底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沉静安然。
宴席徐徐过半,酒过三巡,茶过数盏,气氛悠然闲适。
柳明月手持酒壶,亲自为诸位宾客添酒。行至沈清辞案前,她微微俯身,动作优雅轻柔,为他斟满杯中琥珀色的清酒。
借着近身低语的咫尺距离,她压低嗓音,轻声浅笑:
“沈编辞今日神采斐然、容光焕发,比之花朝节那日的迟疑郁结,判若两人。”
沈清辞端杯的指尖骤然一顿。
抬眸望去,柳明月已然直起身形,面上依旧是落落大方的温婉笑意,可那双通透聪慧的眼眸里,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我早已知晓。
沈清辞耳尖微热,避开她了然的目光,垂首轻抿一口清酒,压下心底微漾的涟漪。
宴罢散去,众人移步轩外竹径,散步消食。
前方赵侍读与张典籍并肩而行,低声热议新得古籍,字字风雅。赵怀信紧随柳家两位闺友身后,口齿伶俐,妙语连珠,逗得两位姑娘频频掩唇浅笑,气氛热闹轻快。
唯独沈清辞缓步落在最后,孑然独行。
两侧青竹葱茏,晚风穿林而过,沙沙作响。细碎日光穿透层层竹影,洒落满地斑驳碎金,随微风轻轻摇曳。
他正低头望着脚下晃动的光影静静出神,身侧忽然传来轻盈步履。
柳明月不知何时悄然折返,缓步走到他身侧。指尖拈着一片青翠竹叶,随指尖轻轻转动,姿态悠然闲适。
“沈编修。”
她收去眼底玩笑笑意,语气轻柔认真,带着几分坦诚的好奇,“我心中有一事,思虑许久,想亲口请教你一句实话。”
“柳小姐但讲无妨。”沈清辞颔首应声。
“昔日 你为我所作《朝华词笺》,字字风雅、句句温柔。”
柳明月侧眸望他,目光澄澈坦荡,无半分暧昧纠缠,字字恳切,“彼时落笔成文、频频赠诗,你心悦的,究竟是我柳明月这个人,还是‘为京城才女题诗唱和’这一桩风雅趣事?”
一语落地,直白通透,戳破所有过往朦胧。
沈清辞前行的脚步骤然彻底顿住。
晚风穿竹,簌簌不绝,光影斑驳,落满青石小径。
他立在苍翠竹影之间,望着眼前清醒通透、聪慧豁达的女子,心底豁然清明。
柳明月从来通透。
早在花朝节他迟疑辗转、迟迟递不出诗笺的那一刻,她便已然看透了他心底的茫然与错觉。
今日这场看似寻常的诗文小宴,从不是无谓相聚。
她是特意给他一个台阶,给彼此一场体面落幕,温柔点破所有虚妄执念,了结过往所有朦胧误会。
沈清辞静默良久,任由清风拂过眉眼,心底纷乱尽数沉淀。
“是后者。”
他终于轻声开口,嗓音平和沉稳,坦荡无欺,“昔日我倾慕的,是柳小姐绝世才情、风雅风骨,是文人心中对才情名士的由衷仰慕,而非倾心于人。”
话音微顿,他下意识抬眸,望向竹径深处那道静立的竹青色身影。
林砚不知何时停步伫立,背对着他们,看似远眺院前新竹、无心听闻,可那双藏在身后的手,指尖早已悄然蜷缩,就连耳尖,都染透了熟悉的绯 红,全然出卖了心底所有紧张与忐忑。
沈清辞收回目光,转头望向柳明月,眼底带着几分坦然的赧然,笑意温柔澄澈:
“可我如今终于明白。真正心悦一人,从不是远远仰慕、隔岸观火。”
“是舍不得遥遥相望,是忍不住步步靠近。”
短短两句,彻底点破本心,坦荡直白,毫无遮掩。
柳明月静静听完,心底所有顾虑尽数消散,唇角缓缓漾开一抹发自肺腑、如释重负的温柔笑意。
她抬手轻轻弹飞指尖竹叶,青叶片片翩然,轻落青石之上,无声无息。
“如此,便最好。”
她语气温和,带着几分过来人看透世事的欣慰,“我从前总怕你年少懵懂、错付心意、钻了执念牛角尖。如今你能勘破本心、分清仰慕与情深,我便彻底安心了。”
自始至终,她清醒自持、坦荡豁达,未曾暧昧牵绊,未曾纠缠为难,给足了他所有体面与温柔。
沈清辞心底涌起满满诚挚感激,郑重拱手一礼:“多谢柳小姐通透成全。”
“何须言谢。”
柳明月浅浅摆手,转身欲重回轩中。走至台阶前,她忽然回眸,目光轻轻越过沈清辞,落向远处僵直伫立的竹青色身影,眼底笑意愈发通透温柔。
她一语未发,只轻轻颔首示意,旋即提裙登阶,翩然离去。
竹径瞬间重归清幽。
远处欢声笑语隐约传来,近处唯有风声簌簌、竹叶婆娑。
沈清辞静静立在原地,目送柳明月身影消失,而后缓缓转身,望向身后那人。
林砚依旧立在原地,背脊绷得笔直僵硬,背影紧绷。
藏于身后的修长手指,反复蜷缩舒展、辗转紧握,指节微微泛白,泄露了他极致的紧张与忐忑。
沈清辞缓步上前,静静站至他身后,轻声开口,嗓音被温柔晚风拂得极轻极软:
“林统领,你方才……一直在听,对不对?”
林砚挺拔的脊背骤然一僵,浑身瞬间凝滞。
他迟迟未曾回头,喉间紧绷许久,才闷出一声低沉微哑的单音,藏不住的慌乱:
“……嗯。”
沈清辞看着他僵直的脖颈、通红蔓延的耳尖、局促无措的指尖,心底又软又暖。
素来杀伐果断、沉稳内敛的御前统领,连悄悄听两句真心话,都笨拙得这般可爱。
他往前再迈半步,并肩立于林砚身侧,侧眸凝望他紧绷清冷的侧脸,字字轻柔,字字明朗,借着晚风,坦然告白:
“我方才同柳小姐所言,句句真心。”
“我终于知晓,真正喜欢一个人,从来舍不得只远远看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
林砚骤然转头。
漆黑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漫天惊愕、猝不及防的震颤,还有积压十四年的滚烫期许。
他瞳孔微缩,怔怔凝望着身侧之人,彻底僵在原地,心神巨震。
喉结剧烈滚动几番,唇 瓣微张,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时失语,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清辞望着他这般全然愣住、手足无措的模样,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紧张尽数散去,只剩满胸滚烫柔软的暖意。
他眉眼弯弯,漾开浅浅温柔笑意,抬手将手中温热的栗子糕油纸包,径直塞进林砚紧绷的掌心。
随即转身抬步,顺着清幽竹径缓步向前,月白袍角在错落竹影间轻轻晃动,温柔又轻快。
“走吧。”
轻柔笑意随风飘散,落进林砚耳畔,“众人该等急了。”
林砚垂眸,怔怔看着掌心温热的糕点,又抬眸望向前方那道从容温柔的月白背影。
耳尖的绯 红彻底蔓延至脖颈,心底沉寂十四年的湖水,轰然掀起滔天巨浪。
他猛地攥紧掌心油纸包,力道温柔又珍重,随即迈开修长步履,大步追了上去。
斜阳垂落,晚光温柔。
青石竹径之上,两道身影被落日余晖拉得绵长相依,一前一后,层层交叠,再也不分彼此。
满园青竹飒飒作响,清风穿林,声声温柔,似是经年祝福,岁岁回响。
十四年遥遥相望,今日终于云开月明,本心昭然,情意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