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碗姜汤,是周怀安重新热透了端来的。
他端着木托盘掀帘进门,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眉眼弯弯,带着全然看破的促狭。放下青瓷汤碗后,便来回打量着静坐相对的两人,目光在沈清辞与林砚之间辗转流连。
嘴里胡乱念叨着一句“忽然想起马厩还未收拾妥当”,话音未落,便脚步轻快、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刻意留出满室安静,予二人独处。
值房之内,再度归于静谧温柔。
两张矮凳两两相对,中间小木几上稳稳搁着两只青瓷汤碗。滚烫姜汤升腾起袅袅白汽,细碎如烟,在摇曳烛火里轻轻缭绕,晕开一层朦胧温柔的薄雾。
沈清辞抬手端起汤碗,浅啜一口。
滚烫辛辣的姜味顺着舌尖滑落,一路灼烧至喉间,缓缓淌入腹底。融融暖意瞬间炸开,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游走,驱散浑身湿冷。
方才冒雨疾行、淋了半个时辰雨的寒意,此刻才后知后觉翻涌上来。他微微垂眸,克制地打了个极轻的寒噤。
对面静坐的林砚,目光自始至终牢牢凝在他身上,一瞬未移。
见他肩头微颤、染上寒意,眉心骤然一蹙,即刻起身从旁侧木架取下一床干净薄毯,轻轻递至他面前。
“披上御寒。”
他嗓音沉稳温柔,顿了顿,又细心叮嘱一句,字字皆是关切:“若是今夜染了风寒,明日翰林院便只能告假休养。”
沈清辞伸手接过薄毯,细细裹紧周身,将微凉身子全然裹入柔软暖意之中。
他低头再饮一口姜汤,滚烫热流熨帖脏腑,鼻尖沁出细密薄汗,通体湿寒尽数消散。
双手捧着温热青瓷碗取暖,他抬眸透过袅袅白雾,静静望向对面之人。
烛火跳跃明灭,在林砚沉静的侧脸投下层层叠叠的明暗光影,轮廓温柔又利落。那双素来清冷深邃的眼眸里,满满盛着跳动的烛火,专注凝望着他,沉静温柔,似是世间万般风景,皆不及眼前一人,怎么看都不觉厌腻。
被这般直白滚烫、毫无掩饰的目光注视,沈清辞心底微烫,微微不自在地垂下眼帘,低头小口饮着姜汤。
狭小的值房之内,无人言语,静默相伴,却无半分尴尬疏离。
窗外暴雨已然彻底停歇,唯有檐角残水未曾断绝,一滴、一滴,缓缓坠落,敲打着青石地面。
嘀嗒、嘀嗒。
绵长细碎的水声,将这方寸天地间的安稳静谧,拉得温柔又悠远。
半盏茶的时光悄然流逝,碗中姜汤已然见底。
沈清辞将青瓷碗轻轻落于木几之上,指尖细细摩挲着尚有余温的温润碗沿。沉吟片刻,他抬眸望向林砚,轻声开口,问起一桩积压心底许久的旧事。
“那日御前王侍御一事,”他语气平缓,“你后来,是如何处置的?”
林砚端着空碗的指尖微顿,语气清淡无波:“未曾特意处置。”
沈清辞闻言,心底已然通透了然。
相伴日久,他早已摸清了林砚的性子。
此人素来这般,事事为他周全、次次为他铺路,却向来轻描淡写、尽数遮掩。
随口相送的桃花,是专程奔赴芙蓉园折取;说是买多的点心,是横穿半座京城的心意;而这句轻飘飘的“未曾处置”,大抵是不动声色、彻底按住了王侍御的仕途,断了他所有兴风作浪的余地,让其再无半分加害之机。
沈清辞未曾戳破他的隐忍周全,只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浅浅温柔笑意。
“那杯御酒之中的异样之物,”他继续轻声追问,“你已然查清了?”
“寻常蒙汗药,混了些许致昏草末。”
林砚淡淡作答,条理清晰,字字稳妥,“药性温和,无伤身之害,唯独会让人神志昏沉、举止失度。御前场合,仅此一项,便足以毁你声誉、断你圣心。”
沈清辞垂眸望着碗底残留的浅浅汤渍,心底思绪万千。
王侍御的心思歹毒却不算狠绝,不求伤人性命,只求毁他名声、令他当众出丑、失却帝王青睐。
那日若非弹幕及时提醒、堪堪拦下,他一旦饮下那杯药酒,在金銮御前昏沉失态,后果定然不堪设想。
他抬手轻轻抚过衣襟之下温热的玉坠,心底悄然感念。
来路不明的弹幕,却次次真心护他,屡次在危局之中,予他一线生机。
林砚见他久久沉默,误以为他仍在后怕心悸,嗓音愈发温和郑重,字字笃定:
“往后朝堂应酬、宴席相聚,但凡王侍御所赠之物、所递之酒,你一概不要接、不要碰。”
“无论何事,只需遣人知会我一声便可。”
沈清辞抬眸望他,眼底漾开温柔微光,轻声追问:“你要次次替我挡下所有风波?”
“我替你挡。”
四字落地,干脆利落,坦荡赤诚,似是怕稍有迟疑,便会反悔一般。
话音落下,林砚即刻端起自己那碗早已凉透的姜汤,仰头一饮而尽。放下碗盏之时,耳尖早已红透,血色蔓延至脖颈,滚烫显眼。
他迅速偏过头,目光僵直落在雪白墙角,一本正经,仿若那素白墙面藏着世间绝世丹青。
这般笨拙纯情、口是心非的模样,可爱得让人心头发软。
沈清辞再也忍不住,低头轻声笑了出来,眼底温柔满溢。
笑意渐敛,他想起今日匆匆离府,竟遗漏了最关键的问话,神色稍稍端正,认真望向林砚。
“今日我去见过长兄。”
他斟酌字句,缓缓开口,“兄长同我说,他年少居京之时,也曾混迹在那群勋贵子弟之中,随波逐流,参与过当年的纷争。”
林砚收回望向墙角的目光,落回他脸上。
面上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波澜,唯有搁置在膝头的修长指尖,极细微地蜷缩了一瞬,泄露出心底暗藏的涟漪。
“他同我提及了你,”沈清辞语气愈发轻柔,字字带着心疼,“他说,他知晓你年少那段时日,过得极为艰难孤苦。”
闻言,林砚静默良久。
过往所有欺凌磋磨、孤苦寒凉,所有无人撑腰、无人庇护的灰暗岁月,尽数被他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最终,只余下淡淡四字,温和释然:
“都过去了。”
短短一句,藏尽半生风霜。
沈清辞静静望着他沉静淡然的眉眼,心底酸涩翻涌,密密麻麻的心疼蔓延周身。
世人皆赞镇北侯世子年少有为、锋芒灼灼,皆羡御前统领权柄在身、风光无限。
可无人知晓,年少的他,丧母无依、父守边疆,寄人篱下、受尽排挤欺凌,孤身熬过无数晦暗岁月。
那些无人问津的委屈、独自扛下的苦难,他从不与人言说,尽数深埋心底。
唯独那枚青石雕琢的玉坠,陪他岁岁年年,藏着他唯一的温柔与执念,一戴,便是十四年。
“当年御街初见,”沈清辞轻声追问,嗓音温柔缱绻,“除却那一颗松子糖,你可还记得别的?关于我的点滴?”
烛火轻轻跳跃,光影摇曳,晃乱一室温柔。
林砚凝望着他澄澈温柔的眼眸,目光绵长深远,似是穿透悠悠岁月,重回十四年前那个尘土飞扬的午后。
他缓缓开口,嗓音低沉缓慢,温柔得近乎虔诚,一字一句,细数着他早已遗忘的细碎过往:
“那日 你穿一身鹅黄短袄,领口细细绣着一圈白梅。年纪尚小,梳着两个稚嫩总角,左边那缕微微歪斜。”
“你眉眼弯弯,性子纯粹心软。递糖予我之时,另一只小手,还攥着一枝刚折的嫩柳条。”
“后来祖父马车驶来,你登车离去,还扒着车窗,频频回头朝我挥手。”
一字一句,清晰分明,分毫未差。
皆是他五岁那年,懵懂寻常、转瞬即忘的细碎琐事。
时隔十四年,连亲历者的他都早已模糊淡忘,却被眼前人,妥帖珍藏、岁岁铭记,刻入骨血,从未褪色。
沈清辞心口重重震颤,眼底瞬间泛起滚烫湿热。
他飞快垂下头颅,佯装低头摆弄膝间薄毯的边角,悄悄压下眼底翻涌的动容与酸涩,嗓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微哑:“你记性,倒是极好。”
林砚未曾应声,只是静静凝望着他低垂的柔软发顶,目光温柔得能溺出水来,缱绻绵长。
烛火静静燃烧,灯芯燃去大半,铜台之上积起一滩温热蜡泪。
窗外夜风再起,卷着檐角残存的积水,零星雨珠啪嗒敲打窗棂,声声轻柔,伴人安宁。
沈清辞裹紧身上薄毯,连日奔波劳碌、淋雨受惊、心绪大起大落,层层倦意如潮水般汹涌漫来,瞬间席卷全身。
他微微靠向椅背,眼眸轻轻阖起,意识昏沉缥缈,浮沉在半梦半醒之间。
恍惚之间,他听见身侧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有人缓缓起身,轻步绕至他的身侧,驻足停留。
衣料轻蹭,窸窣微响,温柔细碎。
下一瞬,一重熟悉温暖的鸦青色大氅,轻轻覆在薄毯之外,稳稳罩住他微凉的身子,层层裹住满室温柔暖意。
随后,一双带着习武薄茧、沉稳温热的大手,极轻极细地替他拢好散开的领口。
指尖微凉,擦过下颌肌肤之时,极轻极快地顿了一瞬。
似是心动踌躇,似是克制隐忍,终究分寸有度,未曾半分逾矩。
克制、温柔、虔诚,小心翼翼,唯恐惊扰他片刻安宁。
极致轻柔的嗓音落于耳畔,低哑温存,如同晚风拂雪,怕碎了这一室安稳:
“睡吧。”
沈清辞未曾睁眼。
浓重倦意裹挟周身,暖融融的温柔将他全然包裹,所有疲惫、忐忑、辗转多年的心事,在此刻尽数落地安稳。
那双手拢好衣襟便即刻收回,脚步轻缓无声,退至屏风之外,静静伫立,再不打扰。
昏沉入梦之前,沈清辞心底忽然彻彻底底通透明晰。
难怪这些时日,他夜夜辗转、心绪难安、彻夜不寐。
原来他缺的从不是月色星光、不是静谧庭院,只是这一句温柔叮嘱、这一身岁岁守护、这一人满心偏爱。
他兜兜转转、后知后觉等候的十四年,等的从来不是重逢,是眼前这人,是这岁岁不变的温柔执念。
彻底坠入酣眠的前一瞬,耳畔轻轻掠过一道温柔轻叹般的弹幕,缱绻又释然:
【他终于,可以安安心心睡一场好觉了。】
世间喧嚣尽数沉寂,风雨落定,往事归尘。
窗外晚风轻拂,残雨淅沥,屏风之外那人绵长安稳的呼吸,与屋内熟睡的气息轻轻交叠。
一长一短,一静一宁。
将这场跨越十四年的温柔奔赴,将第二卷所有的心动与执念,织成一 夜绵长安稳的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