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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当男配觉醒了弹幕

翌日翰林院,沈清辞果然见到了林砚。

不是偶遇,是堂而皇之的官差。

皇帝忽然下旨,命翰林院与御林军共议北境大捷后的犒赏章程。两署各遣数人,于翰林院西阁会商。

这旨意来得格外蹊跷——犒赏章程向来由兵部与户部合议,和翰林院、御林军素来毫无牵扯。

赵怀信凑到沈清辞耳边,压低声音嘀咕:“我怎么觉得,这旨意是某人的手笔?”

沈清辞低头翻着案上公文,神色淡然:“慎言。”

可垂下的书页之间,他的指尖却微微发颤。

昨夜那件鸦青色大氅,他今早仔细叠好,端正放在寓所枕边,本还在思量该寻个合适时机归还。不曾想,机会来得这般猝不及防。

西阁会商定于巳时开启。

翰林院赴会的是赵元辰、沈清辞与赵怀信三人。御林军仅到两人——林砚,以及他的副统领周怀安。

周怀安不过二十出头,眉目英朗自带朝气。一进门便笑意盈盈朝沈清辞拱手行礼,一双清亮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在他与林砚之间来回打量,满是玩味。

沈清辞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得垂眸掩去心绪。

整场会商的内容冗长乏味。

北境军功犒赏等级、银两核发标准、阵亡将士抚恤规制,兵部早已拟好完整底稿。翰林院只需润色文辞、规整章法,御林军更是纯粹列席旁听。

可林砚端坐席上,身姿挺拔端正,每听闻一处要点便微微颔首,偶尔出言补充几句,句句贴合朝章、切中要害,全然是专心办差的模样。

赵元辰抚着胡须,连连赞许:“林统领久在军中,竟对朝堂典制这般通晓,难得难得。”

林砚微微拱手,态度恭谨有度:“赵大人过奖。”

沈清辞坐在他斜对面,笔尖悬于宣纸之上,整整一个时辰,落笔不足二十字。

他总是忍不住借着翻卷的余光,悄悄描摹对面之人的模样。

今日的林砚,身着规整武官朝服,绯色官袍衬得身姿凛冽,外罩寒光粼粼的银鳞软甲,腰间雁翎刀肃穆沉冷。与昨夜月下披氅、温柔递衣的模样判若两人,威严凛然,生人勿近。

可沈清辞偏偏捕捉到了细微破绽。

林砚端坐听议时,右手小指会时不时微微蜷起,悄然收紧又松开。

那是他紧张、心绪不宁时,独有的细微习惯。

沈清辞心头微动,缓缓垂眸,收敛所有目光,安静落笔誊写文书。

正午时分,会商暂歇。

赵元辰起身笑道:“老夫去库房取一份历年犒赏旧档,诸位稍候片刻。”

说罢便推门离去。赵怀信眼珠一转,立刻紧随起身:“我来帮赵大人搬取卷宗!”

话音未落,便一溜烟跑没了踪影。

方才尚且热闹的西阁,瞬间只剩沈清辞、林砚、周怀安三人。

周怀安左看看右看看,憋不住一脸促狭笑意,猛地站起身:“哎呀!我想起今早厩中战马尚未刷洗!先行告退!”

脚步轻快得近乎仓皇,转瞬便消失在门外。

房门合上的刹那,沈清辞清晰听见,廊外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低笑。

西阁之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春日暖光透过南窗斜斜洒落,在案上铺展开一方温柔的光斑,细碎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静谧的方寸天地间,沈清辞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作响,比平日急促了数分。

“沈编修。”

林砚率先打破寂静,低沉嗓音落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沈清辞抬眸望他。

“昨夜的大氅,”林砚语速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你穿着,还合身么?”

沈清辞低头瞥了眼自己身上素净的月白直裰,心底暗自无奈。这般显而易见的宽大,何须多问。

可他依旧温声应答:“过于宽大了。待我洗净熨帖,便归还统领。”

“不必着急。”林砚刻意压低声音,似是怕隔墙有耳,“你留着便好。春日昼夜温差大,你的寓所距宫道遥远,夜间出门,总得有件厚衣御寒。”

沈清辞握笔的指尖骤然收紧。

他陡然想起昨夜出门时,衣衫随意、发髻松散,狼狈又仓促。

彼时他以为自己隐在暗处,无人知晓。可林砚不仅看见了,还记在了心上,连他独居偏远、夜路寒凉都一一顾及。

他抬眸望去,林砚目光看似落在窗外新发的槐树枝头,身姿端正,可下颌线条紧绷,耳尖早已悄悄染上浅红。

一股酸涩又柔软的情愫,毫无预兆地涌上沈清辞心头,无端又滚烫。

他放下手中毛笔,正欲开口说些什么,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喧哗。

下一秒,房门被猛地推开,赵怀信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修然!出大事了!”

“御前献艺的琴师今早坠马,摔断了手腕,无法登台。太后临时下旨,从翰林院择人顶替!”

沈清辞愕然蹙眉:“翰林院文官,何来善琴之人?我并不通晓抚琴——”

“是太后亲口点的你!”赵怀信急得气息不稳,“太后说,沈探花六岁习琴,师从江南琴宗顾清池,一手《流水》名动姑苏!这事连我都从未听过,太后怎会知晓?”

沈清辞瞬间了然。

祖父昔年与太后素有交情,想来老人家早将他年少旧事打听透彻。他学琴一事极少对外提及,寻常同僚全然不知。

“何时登台献艺?”

“就在今日申时!即刻便要前往流芳阁备场!你只剩不到一个时辰!”赵怀信急得直跺脚。

沈清辞抬眸望向窗外偏斜的日头,稍作沉吟,从容起身捋平袍角:“御琴何在?”

“宫中早已备好,是先帝珍藏的焦尾琴!音色冠绝天下!”

沈清辞脚步微顿,心底泛起几分郑重。

焦尾琴乃是传世名琴,寻常人终生难触。他下意识抬手,悄悄擦去掌心薄汗,心底既有敬畏,亦有几分忐忑。

“我随你去。”

沉静的嗓音骤然响起。

林砚已然起身而立,面色沉稳无波,唯有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紧张与在意。

“申时御前值守,归我当差。”他沉声道。

沈清辞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轻轻颔首。

一行人即刻动身,赶赴御花园。

沈清辞步履匆匆走在前头,林砚始终落后半步,不远不近,默默相随。赵怀信与周怀安心照不宣地落在最后,低声嘀嘀咕咕,满是打趣之意。

抵达流芳阁时,申时将至。

水榭正中设着精致琴案,传世焦尾琴静静陈于案上,古朴桐木纹理在斜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雅致非凡。

水榭四周宾客满堂。

太后、皇帝端坐主位,嫔妃、朝中重臣分列两侧,女眷席位更是坐满世家闺秀。沈清辞目光淡淡扫过女席,一眼便望见端坐从容的柳明月,她正侧身与身旁女眷低语,仪态温婉。

他迅速收回目光,摒尽所有杂念,缓步走上水榭,于琴案前跪坐妥当。

指尖轻触琴面,微凉温润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桐木独有的厚重共鸣感沉敛大气,确是绝世好琴。

他下意识抬眸,望向御前侍卫值守的方位。1

段评

这糖太好嗑了吧

林砚一身玄甲凛然,立于御座侧方,身处满朝文武、满堂权贵之间,目光却穿透层层人群,不看圣驾、不观宾客,唯独定定落在他一人身上,专注而执拗。

沈清辞心底微定,深吸一口气,抬手起势。

第一个琴音清越落下,满堂喧嚣瞬间寂灭,四下寂然无声。

他弹奏的是一曲《梅花三弄》。

旧曲新弹,他刻意放缓原版急促的板式,添了几分疏朗空阔的意境。指尖起落行云流水,左手揉吟婉转绵长,右手勾剔清润通透。

焦尾琴独有的浑厚音色,借着水榭通透格局与春日清风,漫遍整座御花园。

似寒梅独立冷月,疏影横斜,风雪簌簌,却傲骨不改,清冷又温柔。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在碧波水面萦绕不散,良久方歇。

满座寂静一瞬,随即掌声称颂轰然响起。

皇帝抚掌大笑:“妙哉!疏影凌寒,风骨尽现,沈探花琴艺冠绝京华!”

太后亦含笑颔首,目光温慈祥然。

沈清辞起身躬身谢恩,面上从容恬淡,后背衣衫却早已被层层薄汗浸 透,方才极致专注的弹奏,耗去了他大半心神。

正当他准备躬身退下,侧席忽然站起一人,手持酒盏,遥遥举杯。

“沈探花技艺通神,老夫敬佩,特此一盏,敬探花风采!”

出声之人,正是王侍御。

沈清辞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此人昨日暗递密折构陷于他,今日故作豁达亲近,居心叵测,昭然若揭。

他心底断然不愿饮这盏酒。

可御前众目睽睽,对方身居高位、年岁绵长,当众推辞便是失礼,难免落人口实、失了体面。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抬手,伸手去接那盏御酒。

指尖刚触到冰凉盏沿,耳畔沉寂许久的声音骤然急促炸开:

【别接!这酒有问题!!】

【原著这段剧情!王侍御酒里下了药!喝了会当场眩晕失态!】

【会被人参御前失仪,毁掉前程!辞辞快松手!!】

惊雷般的提醒响彻脑海。

沈清辞指尖骤然用力蜷缩,堪堪触及盏沿的手猛地收回。

酒盏瞬间失了支撑,微微一晃,满盏琥珀色酒液尽数泼洒而出,尽数淋在王侍御的官袍袖口之上。

清脆的“哐当”声响起,瓷盏滚落青石地面,轻轻震颤。

满堂称颂之声戛然而止,满座哗然。

王侍御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面色青白交加,难堪又愠怒:“沈编修这是何意?”

“晚辈失手,实属无意,还望大人海涵。”

沈清辞垂首躬身致歉,心口砰砰狂跳不止。

他全然信赖那些莫名的声音,也无比庆幸方才那瞬间的本能退缩。

垂眸望去,青石地面残留的酒渍之上,浮着一层极淡的异样油光,绝非正常御酒该有的模样。

后脊瞬间泛起一阵刺骨凉意。

此人阴毒,竟敢在御前公然动手构陷!

王侍御僵立当场,袖口酒渍淋漓,又气又恨,偏偏发作不得。

是他主动起身敬酒,当众发难在先,沈清辞不过一句“失手”,便堵死了他所有追责的言辞。追责便是小题大做、心胸狭隘,不追责,这口恶气又无处可泄。

场面僵持之际,御座侧方的玄色身影骤然动了。

林砚大步上前,躬身立于御前,音色沉稳清朗,字字妥帖:

“陛下、太后,水榭青石潮湿露滑,沈编修方才抚琴良久,指力未歇、指尖微颤,接盏失手实属寻常。臣恳请圣恩,准沈编修先行退下更衣,以免湿衣御前失礼。”

一番话情理兼备,既替沈清辞完美解围,又给足了所有人台阶。

太后欣然颔首,皇帝随即挥手:“准奏。王侍御也退下更衣吧。”

王侍御面色难看至极,却只能强忍怒意,躬身谢恩退下。

沈清辞躬身告退,跟随内侍退出水榭。

途经林砚身侧时,对方垂落的衣袖极快地轻轻拂过他的手背,一瞬触碰,轻如落蝶。

无人察觉的缝隙里,一枚小巧的物件,悄然塞进了他的掌心。

沈清辞不动声色,五指缓缓收拢,牢牢攥紧,直至退入僻静回廊拐角,才徐徐摊开手心。

掌心静静躺着半颗松子糖。

油纸简易包裹,糖块被人攥得微微变形,边角圆润。

他瞬间了然。

方才众人赏曲称颂之时,林砚定然趁人不备,从茶点台取了糖果,悄悄藏于袖中。至于为何只剩半颗——大抵是仓促间捏碎,或是自留半分,余下的尽数留给了他。

沈清辞将糖块轻轻送入口中。

清甜的松子香气瞬间在舌尖化开,温温柔柔的甜味漫遍四肢百骸,方才的惊惧寒凉,尽数被这一点甜意抚平。

他靠在回廊柱上,缓缓闭上眼。

那些缠绕他多日、来路不明的声音,数次惊扰他心绪,却也数次在绝境之中,拼尽全力护他周全。

心口温热,五味杂陈。

“很甜。”

清淡温和的嗓音骤然在寂静回廊响起。

沈清辞蓦然睁眼。

廊柱另一侧,林砚静静伫立,玄色朝服肃然挺拔,双手负于身后,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身上,专注、深沉,藏着难以言说的执拗与珍视。

似是贪恋这一刻无人打扰的静谧,也贪恋眼前人片刻的温柔。

沈清辞望着他,唇角微扬,轻声重复:“糖很甜,多谢你。”

林砚身躯微僵,喉结轻轻滚动,迅速别开目光。

素来冷面杀伐、沉稳无波的人,耳尖瞬间染红,绯 红一路蔓延至脖颈,在玄色衣料的映衬下,愈发清晰刺眼。

良久,他才闷声挤出一个字:

“嗯。”

沈清辞看着他这般笨拙又赤诚的模样,心底的温柔愈发汹涌。

位高权重、冷峻寡言的御前统领,运筹帷幄、处事果决,偏偏对着他,连递一颗糖都这般手足无措、笨拙直白。

晚风穿廊而过,携着水榭余韵、春日草木清香,拂动两人衣袂。

斜阳沉落天际,暖光铺满地台,两道修长的身影静静伫立,影子在青石地上温柔交叠,缠缠绕绕,不分你我。

沈清辞缓缓攥紧空荡的手心,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糖香与暖意。

耳畔轻柔的声音,小心翼翼响起,温柔得如同春风拂花:

【花开啦。】

春风恰好,落日温柔,心事悄然破土,岁岁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