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节后三日,沈清辞称了病。
其实也没什么大碍,只是连着两夜不曾好睡,晨起照镜子时眼下青黑一片,连赵怀信见了都吓了一跳。
他索性告了假,窝在自己那间小寓所里,打算把一团乱麻的心绪理一理。
可理了三天,越理越乱。
那枝桃花被他寻了一只白瓷瓶养了起来,搁在书案右首。
每日晨起换水时,他都忍不住多看两眼——花瓣日渐萎谢,从粉白褪成浅褐,一片一片落下来,铺在案面上像是碎了的胭脂。
他用指尖拨弄那些落瓣,耳边便适时地响起:
【舍不得扔就做成干花嘛。】
【对,夹在书里压平了,能存好久的。】
【林砚要是知道他送的花被你压成了书签,怕是高兴得能绕着御花园跑三圈。】
沈清辞面无表情地把落瓣扫进了废纸篓。
可那两行字他始终没舍得扔。
纸笺被他叠得方方正正,压 在枕下,每晚睡前取出来看一看,看完再折回去。
那遒劲的瘦金体像是刻在了他脑子里,闭上眼便浮现出来——"枝上桃花三五朵,人间春 色九分浓。"
他翻来覆去地想这两句话究竟只是闲笔,还是另有所指。
可凭他读了十九年圣贤书的功底,怎么品都觉得……那"九分浓"的后头,似乎还缺了半句。
缺的那半句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又想知道。
第三日黄昏,他正在窗前对着那枝几近凋尽的桃花发呆,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叩门声,笃笃笃连敲了三下,跟催命似的。
"修然!开门!"
是赵怀信。
沈清辞起身去开门。
赵怀信一头扎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卷公文,见了沈清辞劈头便道:"你知不知道昨儿夜里出了什么事?"
沈清辞被他的架势弄得心头一紧:"何事?"
"有人往都察院递了密折,参你花朝节当值期间擅离职守、与禁军私相授受,"赵怀信把公文拍在他手里,"今早被压下来了,可我瞧见那折子底下的署名了——是王侍御。"
沈清辞展开公文扫了一眼,面上血色褪了半分。
密折的内容措辞刻薄,说他"花朝节设诗会之际离岗半日,与御林军统领林砚私递物品、有失体统"。
虽然弹劾的分量不重,但"私相授受"四个字扣下来,对一个初入翰林的新科进士而言足以污了前程。
"王侍御素来看文官不顺眼,逮着机会便要咬一口。"赵怀信气呼呼地说,"你花朝节那日不就是跟林砚说了两句话么?怎么就叫私相授受了?"
沈清辞握着公文沉默片刻。
那日他确实与林砚在桃树下站了一会儿,可从头到尾只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唯一的"私相授受"……是林砚递了他一枝桃花。
他下意识地看向书案上那只白瓷瓶。
瓶中花枝已光秃秃的,最后两片花瓣恰在此时轻轻落了下来,在案面上旋了一圈,静默地停住。
"压下来了是么?"他问。
"压下来了,赵大人替你挡的。"赵怀信一屁 股坐下,"可这事蹊跷得很。花朝节那日园中人那么多,王侍御怎么偏偏盯上了你?谁给他递的消息?"
沈清辞拧眉思索。
他入仕不过月余,与朝中诸官素无往来,不该有人针对他。
除非——他蓦地想到一事,花朝节那日,林砚出现在芙蓉园时没有穿官服,是轮休的装束。
能一眼认出他的身份、又恰好看见他们交谈的人,只能是当日也在园中且认识林砚的人。
彩棚里当时只有翰林院的同僚。
他转脸看赵怀信:"那日彩棚里,除了你还有谁?"
赵怀信回忆了一下:"赵大人,张典籍,刘赞善,还有……"他忽然顿住,"还有孙主簿。孙主簿好像中途出去了一趟,说是去赏花。"
孙主簿。
沈清辞对这个名字没有太多印象,只记得是个四十来岁、面色发黄的中年人,平日沉默寡言,在翰林院专管文书誊录。
他与孙主簿素无交集,对方没有理由针对他。
除非——有人授意。
沈清辞将公文折好还给赵怀信,温声道:"多谢你来告知。既然赵大人已替我挡下,便不必再追究了。往后我留心些便是。"
赵怀信还想说什么,见他面色平静,只得作罢。
临走时嘀咕了一句:"我就是觉得这事背后有人搞鬼。你想想,你平日里谁都不招惹,唯一跟你有过节的……"
他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看了沈清辞一眼,匆匆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清辞靠在门板上缓缓吐 出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赵怀信咽回去的是什么。
唯一跟他"有过节"的人——如果那也算过节的话——前些日子当众拿诗考过他、送了他玉坠又送他桃花的那个人。
可他实在无法将林砚与"幕后指使参他"这件事联系起来。
若林砚真要对付他,何苦一而再、再而三地示好?
那枚玉坠、那枝桃花、那两句诗,样样都透着笨拙的在意。
沈清辞虽然迟钝,却不至连这个都分不清。
那究竟是谁?
【其实我们也猜不太到。原文里这段没写这么细。】
【原文只提了一句"沈清辞被参,林砚暗中摆平",具体是谁干的没说。但我们觉得,肯定不是林砚。】
【对,林砚要是想害你,何必大半夜不睡觉去敲赵大人的门替你求情?】
沈清辞忽然从门板上弹了起来。
"你们说什么?"他脱口而出,"林砚去敲了赵大人的门?"
【啊?你不知道?就你告假的第二天夜里,林砚亲自去了赵元辰府上。具体说了什么不清楚,反正第二天你那折子就被压了。】
【我们也是刚知道的,弹幕里有人提了一句。】
沈清辞怔在原地。
他告假的第二日。
那日他在干什么?他在屋里对着那枝桃花发了一整天的呆。
而林砚——那个他怀疑了一瞬的人——在深夜敲响了他上司的家门,替他周旋摆平了一桩麻烦。
他却在这里疑心对方。
沈清辞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烧。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看着那只白瓷瓶中光秃秃的桃枝,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心里像是被什么柔软的钩子轻轻勾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愧疚?感激?抑或是别的什么、他暂时还不敢深想的东西。
入夜后他换了一身便服出了门。
寓所离翰林院不远,但离林砚当值的宫门却有一段路。
他走了约莫三刻钟,穿过两条长街和一道拱桥,远远望见皇城西侧的角楼灯火通明。
御林军的值房便设在角楼底下,几间砖房围着一个小小的院落,院门口悬着一盏风灯,在夜风里悠悠地转。
沈清辞在院门外站住了。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
来了说什么?"多谢你替我挡了一桩弹劾?"
可林砚分明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否则他该光明正大地告诉他,而不是半夜偷偷去敲赵元辰的门。
他站在风灯投下的光圈外缘,犹豫着是该叩门还是该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候,值房的窗子吱呀一声从里头推开了。
林砚的脸出现在窗口,逆着屋里的烛光,轮廓被勾出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大约是听见了院门外的动静,探身出来查看,目光扫过来时明显愣了一下。
两人隔着不过五六步的距离,在夜风里沉默地对视。
沈清辞忽然有些后悔。
他今晚连头发都没束好,随手披了件外袍就出来了,站在月光底下肯定是一副狼狈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我路过"或"走错了",林砚已经从窗口收回身去。
片刻后值房的门开了,林砚披着一件玄色大氅走出来,手里还提着另一件——鸦青色的,看起来是随手从架上取的。
他走到院门口,将那件鸦青色大氅递过来。
"夜里风凉。"
沈清辞没接。
他看着林砚被烛光和月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脸,忽然问:"王侍御的折子,是你替我压的?"
林砚伸着的手顿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地答:"赵大人为人忠厚,不会坐视下属被诬。"
"可若没有你去敲赵大人的门,赵大人怎会知道那折子?"沈清辞不依不饶。
林砚沉默了一息。
他手里的鸦青色大氅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像一只展开又合拢的翅膀。
月光下他的眉眼比白日里柔和了些,下颌却仍微微绷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与你无关。是王侍御与我有旧怨,顺手牵了你。"
"他与你何怨?"
"去年秋,他族侄在御林军中犯了事,我按律办的。"林砚顿了一下,"他不敢冲我来,便拿你出气。"
沈清辞听完没有说话。
他大概明白了——王侍御是借着"弹劾沈清辞"的名头,实则冲着林砚去。花朝节上他与林砚交谈,恰好被王侍御的人盯上,便成了靶子。
可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你明知他冲着你来,为何还要——"他停住,换了个说法,"为何不告诉我?"
林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轻地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夜风从他身侧穿过来,裹着松木清冽的气息拂过沈清辞的面颊。
他听见林砚说:
"不想让你烦心。"
短短五个字,被风剪得断断续续的,落在沈清辞耳朵里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忽然觉得耳根又热了。
他低下头,看着林砚手里那件一直没收回的鸦青色大氅——此人真是固执得很,对方不接他便一直举着,手都不带晃一下的。
沈清辞叹了口气,伸手接了过来。
衣料厚实柔软,还带着一点对方身上余留的体温。
他披上身,果然大了许多,袖口盖过了指尖,袍角拖到地面,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他抬眼看了看林砚。
对方的目光在他裹着那件宽大大氅的身上停了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憋笑憋出来的弧度。
沈清辞瞪他一眼。
"回去吧,夜深了。"林砚收回目光,转身往值房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明日——明日翰林院见。"
门关上了。
沈清辞裹着那件过于宽大的鸦青色大氅站在月光底下,低头闻了闻衣领——松木香,淡淡的,混着一点墨的味道。
他把袖口往上挽了两圈,将那双过于长的袖子打了个结,才总算能露出两只手来。
回寓所的路上,他经过那道拱桥时停了一会儿。
桥下河水粼粼地映着月光,两岸柳枝垂在水面上,被夜风拂得轻轻摆动。
他站在桥上,裹着林砚的大氅,忽然想到一件极荒唐的事。
两日前他还在为怎么送出那卷《朝华词笺》辗转难眠,今日他怀里揣着另一个人的诗句,身上穿着另一个人的衣裳。
风向好像忽然就变了,他被吹得有些站不稳,却并不觉得冷。
耳边那些声音安安静静的,只有一道极轻极柔地浮起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看,风往这边吹了。】
沈清辞没说话,将下巴往大氅领子里缩了缩,继续往前走。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件鸦青色的大氅在身后被风鼓起,像一面安静的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