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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当男配觉醒了弹幕

三月十五,花朝。

京中素有"花朝踏青"之俗,这日上至皇亲贵胄、下至平民百姓,皆要出城游春赏花。皇城西郊的芙蓉园更是通宵开放,园中百亩桃林正值盛期,粉白嫣红一路铺到山脚下,远远望去如霞似雾,美不胜收。

翰林院今岁轮值花朝节的差事,由侍读学士赵元辰领着一众编修、典籍入园布设诗会。所谓诗会,不过是搭几间彩棚、备些笔墨纸砚,供游园的文人士子即兴题咏。若遇佳作,便誊录呈上御览。

沈清辞一早便去了。

他穿了一身月白暗纹直裰,外罩素色半臂,腰系青玉带,发以竹簪束起,通身清清爽爽。立在桃树下时,眉目温润身姿挺拔,几乎要与满树浅粉繁花融成一幅清雅春景。

他今日来得格外勤快。

不为别的,只因他早已打听清楚,柳明月今日会随柳家女眷前来芙蓉园赏花。

袖中那卷《朝华词笺》被他重新带来,仔仔细细揣在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琼林宴上错失良机,今日他绝不能再遗憾。

昨夜他连夜重新誊抄整卷词笺,又特意添了一首新作《蝶恋花》,通篇描摹春日桃林盛景,末尾一句"愿逐东风寄锦书,朝朝暮暮与君语",含蓄婉转,藏尽心意,自认倾尽了毕生才情。

他一边规整诗会的笔墨纸砚,一边悄悄望向园门方向。晨光斜斜穿过层层桃枝,在他月白衣袍上落下细碎斑驳的光点,衬得本就清隽的眉眼,愈发温润动人。

赵怀信抱着两摞宣纸从身后走来,瞧见他频频张望的模样,忍不住打趣:"修然,你这望眼欲穿的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你在恭候圣驾。"

沈清辞收回目光,神色淡然:"我只是查看宾客是否到齐。"

"是是是,宾客。"赵怀信将宣纸重重搁在案上,压低声音挤到他身侧,"我可听说了,柳家女眷巳时入园,走东门。你这会儿往东门去碰碰运气,保准能'偶遇'。"

沈清辞耳根微微发烫,依旧端着端正姿态:"翰林院当值办差,自当恪尽职守,岂可擅离岗位。"

赵怀信翻了个白眼,识趣地抱着东西走开。

沈清辞静立彩棚之下,又静待了一盏茶的工夫。

园中游人络绎不绝,笑语欢声此起彼伏,混着清甜的桃花香漫溢在春日风里。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锦缎词笺,心口微烫,满心都是静待佳人的期许。

"沈编修。"

一道清朗温婉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沈清辞骤然转身。

柳明月立在三步之外,身侧随侍两名侍女。她今日身着一袭浅碧春衫,发间斜簪一支白玉桃花簪,眉眼温柔含笑,清丽雅致得宛若从桃林深处走出的春日精灵。

"柳小姐。"沈清辞连忙拱手行礼,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稳,"你……你们来了。"

柳明月微微颔首,目光温柔落在他面上,笑意浅淡从容:"沈编修今日当值?倒是凑巧。听闻翰林院在园中设了诗会,我特意过来瞧瞧。京中人人称道沈编修诗词绝佳,今日可有新作,莫要藏私。"

她言语大方得体,分寸恰到好处,是世交女眷对朝堂文官最稳妥的姿态。

可沈清辞却莫名觉得,她今日待自己的态度格外柔和。心头一动,指尖再次抚上袖中词笺,正要开口道出酝酿许久的话——

"柳小姐若不嫌弃,在下近日著有一卷拙作,可——"

耳畔骤然炸开一阵急促的声响:

【别送别送别送!!!辞辞你千万别送!!!】

【啊啊啊他又摸词笺了!快收回去!立刻收!柳明月今天根本不会收你的情诗!】

【让他送!送了被拒彻底死心,早死心早看见真正对你好的人!】

【太残忍了!辞辞现在满心欢喜,被拒得多难过!舍不得!】

沈清辞的手指瞬间僵住,那句真挚的邀约,死死卡在喉间,半句也吐不出。

柳明月见他骤然失神,微微歪头,轻声询问:"沈编修?"

"……无事。"沈清辞狠狠咬了咬舌尖,压下心头波澜,将词笺深深按回袖底,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正如小姐所言,诗会佳作颇多,若得小姐品鉴,是清辞荣幸。"

话音落下,他心底暗自懊恼。

本该是私下赠予、诉说心意的私藏佳作,被他生生说成了当众品鉴的公务诗文,笨拙又窘迫。

柳明月浑然不觉他的失态,莞尔点头:"那我便去彩棚一览。"

她转身迈步,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了沈清辞一眼,眼底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温和与同情,随即转身随侍女走入桃林深处。

沈清辞伫立原地,望着那抹浅碧色的背影,心头满是茫然与挫败。

【看吧,柳小姐什么都懂。】

【她早就知晓你的心意,也早已明确对你无意。】

【她温柔得体,只是不想当众戳破,让你难堪而已。】

【辞辞别难过,今日错过,于你而言是最好的成全。】

沈清辞垂眸默然,心底五味杂陈。

挫败感层层叠叠漫上来,筹备三月的心意,琼林宴错失,花朝节再落空。他满心热忱,终究无处安放。

他缓步走到桃树下,背靠粗壮的枝干静静伫立。春风拂过,粉白的桃花瓣簌簌飘落,落满他肩头、发间,他却全然无意拂去。

耳边的声音见他情绪低落,渐渐安静下来,只剩零星几句轻柔的安慰。

春日融融,桃香漫漫。就在此时,一道冷峻挺拔的玄色身影,自彩棚另一侧缓步走出。

沈清辞抬眸,猝不及防撞上林砚的目光。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今日的林砚褪 去了平日的银鳞软甲与雁翎刀,一身墨青色圆领窄袖锦袍,腰间仅系简约黑革带,配一枚素色玉佩。

少了战甲加持的凌厉威严,多了几分少年意气,可周身沉淀的冷冽沉稳依旧分毫未减,与周遭烂漫喧嚣的春 色格格不入。

他的发束得随意,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被春风轻轻拂动。手中悄然捏着一枝折下的桃花,撞见沈清辞的瞬间,他下意识将花枝藏到了身后,动作生硬又仓促。

"林统领。"沈清辞率先回过神,拱手行礼。

"沈编修。"林砚微微颔首,目光淡淡扫过他落满花瓣的肩头,短暂停留,随即缓缓移开。

空气骤然陷入寂静。

满园游人笑语喧阗,春风携着花香肆意流淌,可二人伫立的方寸之地,却像被无形屏障隔绝开来,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沈清辞耳根悄然发热,腰间贴身佩戴的青玉坠暖意渐浓,透过衣料熨帖着肌肤,烫得他心绪纷乱。

他急切想要打破尴尬,却寻不到半句合适的话语。

而素来杀伐果断、言辞利落的林砚,此刻也默然伫立,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着桃花枝,将娇嫩的花枝捏得微微变形。

彩棚那头,赵怀信探出头想唤他帮忙,看清廊下伫立的玄色身影后,又火速缩了回去,不敢打扰。

这细微动静,恰好打破了凝滞的氛围。

沈清辞轻咳一声,勉强寻出话题:"林统领今日也来游园赏花?"

"嗯。"林砚语速偏慢,音色低沉,"今日轮休。"

对话再次戛然而止。

沈清辞心头莫名酸涩。

昨日琼林宴上,此人当众考校他诗句,散宴后又私下赠玉赔礼,一举一动皆透着反常。可今日相见,却疏离淡漠,形同陌路,连寻常寒暄都格外干涩窘迫。

他目光微垂,恰好瞥见林砚身后紧握的手,那枝桃花大半被攥在掌心,娇嫩花瓣已然蔫落大半。

"林统领手中的桃花,"沈清辞脱口而出,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轻柔,"再攥下去,便彻底损毁了。"

林砚浑身一僵,低头看向掌心被捏得残破的花枝。

素来冷面寡言、宠辱不惊的御前统领,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 红。他将花枝挪回身前,墨色眼眸微微闪烁,语气生硬:"……随手折的。"

沈清辞望着他难得手足无措的模样,心头郁结悄然散去大半,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弯起。

杀伐果决、震慑朝堂的镇北侯世子,竟会因为一枝桃花、一句提点,窘迫到耳根通红,实在反差动人。

"既已折下,便好生留存吧。"沈清辞温声说道,"桃枝清水插瓶,尚可盛放数日,不负春 光。"

林砚沉默良久,忽然抬手,将那枝残破的桃花,径直递到了沈清辞面前。

沈清辞蓦然愕然。

"你拿着。"林砚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我拿着,终究是捏坏了。"

春风拂过,吹动他鬓边碎发,那张素来冷峻的眉眼,此刻竟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许。

他耳根红透,面色却强撑着镇定,下颌紧绷,仿佛递出这一枝残花,耗尽了他毕生的勇气。

沈清辞心头一颤,鬼使神差地伸手接过。

花枝微凉,断口沁出清润汁水,沾在指尖。残存的粉白花瓣娇嫩饱满,在暖融融的春 光里轻轻颤动。

"多谢林统领。"他轻声道谢,心跳悄然失序。

林砚飞快抬眸瞥了他一眼,喉结轻轻滚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咽回心底。

他只沉沉点头,转身便大步走向桃林深处。步伐仓促利落,比平日迅捷数倍,玄青色挺拔的背影,在漫天粉白桃林间格外醒目,背在身后的手,始终紧紧蜷着。

沈清辞低头凝视手中花枝,忽然发现枝桠缝隙间,藏着一枚折叠整齐的素色小笺。

他轻轻取下展开,遒劲凌厉的瘦金体跃然纸上,笔墨利落,仅有两行短句,无姓无名:

枝上桃花三五朵,人间春 色九分浓。

沈清辞捏着纸笺的指尖微微收紧,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方才林砚未至之时,他心心念念的,是袖中词笺那句"愿逐东风寄锦书,朝朝暮暮与君语"。

他盼东风传信,寄一腔心意。

而眼前人,折满园春 色,题温柔诗句,径直送到了他面前。

东风寄锦书,春 色赠佳人。

一瞬之间,所有心绪轰然翻涌。

耳畔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字字清晰,句句通透:

【看见了吗?这才是满心满眼都是你的人。】

【赵怀信昨晚就把你新作的诗词传遍翰林院了,他全都知道。】

【今日轮休,特意来芙蓉园,特意折花,特意写诗,只为见你一面。】

【别慌别慌,我们不催,慢慢来。】

春风浩荡,穿遍桃林,漫天花瓣簌簌飘落,尽数落在他肩头、纸笺之上。

沈清辞紧紧攥着纸笺与花枝,只觉满园春风、满目春 光,尽数朝他奔赴而来。心口温热滚烫,是从未有过的悸动与慌乱。

远处桃林深处,那抹玄青色身影早已彻底消失。

彩棚里的赵怀信再次探出头,压着嗓子好奇追问:"修然!你手里拿的什么?谁给你的花?"

"无人赠予。"沈清辞迅速将桃花枝藏至身后,学着方才林砚的模样,面不改色地遮掩,"方才随手折的。"

赵怀信看着他红得透亮的耳朵,再看看他藏在身后、明显崭新的花枝,心知有鬼,却识趣地不再追问,默默缩了回去。

桃林烂漫,春 光正好。

沈清辞抬手,将那两句温柔诗笺仔细叠好,贴身放入怀中,与那卷迟迟未能送出的《朝华词笺》放在一处。

桃花清甜混着淡淡的松木冷香,交织成独属于春日的温柔气息,萦绕鼻尖。

他垂手轻抚腰间温润的青玉坠,指尖触到熟悉的温度,心底纷乱的思绪,渐渐有了别样的答案。

满园喧嚣依旧,游人嬉闹、吟诗踏春,声声不绝。

可沈清辞静静立在漫天桃霞之下,心底清明——

今日春 光依旧,人事,已然悄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