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一 夜未眠。
那枚青玉坠子被他搁在枕边,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上头,幽幽地泛着温润的光。他翻来覆去,每闭眼一次,宴上那些声音就在脑中过一遍——"青砚CP""追人""吃醋""八岁那年"——全是些荒诞不经的话,偏又桩桩件件透着蹊跷。
到了后半夜,他索性披衣坐起,将玉坠捏在指尖反复端详。
那个"辞"字刻痕浅淡,刀法稚嫩,确确实实是他儿时的手笔。他记得清楚,五岁那年随祖父进京,在京中住了大半年。祖父常入宫讲学,他便由老仆带着在御街附近玩耍。有一回在街角的石子摊上捡了块青石,觉得颜色好看,便借了摊主的刻刀歪歪扭扭刻了个"辞"字。后来那块石头弄丢了,他还为此哭过一场。
可这枚玉坠质地温润,分明是上好的和田青玉,绝非街边石子摊上能买到的东西。除非——有人将他刻过的那块石头重新雕琢打磨,嵌了玉底,又穿了绳结。
谁会做这种事?
林砚。
可为什么?
沈清辞把玉坠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糊涂。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听见院外传来洒扫仆役的动静,才恍然惊觉自己竟枯坐了一整夜。
他揉着发胀的额角起身洗漱,换上官袍,将那枚玉坠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系在了腰间,用袍角盖住。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这东西烫手得很,放在枕边不安心,贴身带着反倒踏实些。
翰林院在皇城东侧,离他的寓所不过两刻钟脚程。他出门时天已大亮,春日晨光暖融融地铺在青石板路上,街边的槐树刚抽出嫩芽,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柳絮。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昨日种种,或许真是连日劳累生了癔症,今日若不再犯,便当是一场荒唐梦。
他迈进翰林院大门时,前头迎上来一个圆脸年轻人,是同年进士、同授编修的赵怀信。赵怀信与他关系最好,见他进门便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修然,你昨日散宴走得急,可没见着一桩热闹。"
"什么热闹?"
"镇北侯世子林砚,宴后不知怎的绕去了女席那边,跟柳小姐说了两句话。好多人瞧见了,都在猜是不是镇北侯府有意向柳家提亲。"赵怀信挤眉弄眼,"你不是对柳家小姐——"
"莫要胡说。"沈清辞截断他的话,面色如常地迈步往里走,袖中的手指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赵怀信说的这件事,那些"声音"昨日似乎提过。说柳明月待会儿要去见太后,又说林砚——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不对。
昨日宴上那些声音出现时,林砚尚未入席。它们说的"待会儿"是指柳明月被太后叫走一事。可林砚宴后去向柳明月搭话这件事,声音并未提前说过。也就是说,它们并非无所不知。
沈清辞的心绪稍稍松了些。若那果真是某种癔症或妖邪,不该有如此明确的"盲区"。
他走到自己值房的案前坐下,铺开昨日未批完的公文。翰林院编修的差事清闲,每日无非是整理典籍、誊抄奏章、偶尔奉旨拟诏。
他提笔蘸墨,刚写下第一个字,耳畔忽然轻轻一响——
【早啊辞辞!昨晚睡得好吗?是不是抱着玉坠子翻来覆去一宿没睡?】
沈清辞的笔尖猛地一颤,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出一个墨团。
又来了。
他僵坐在案前,双手撑着桌沿,竭力让自己镇定。值房里只有他一人,赵怀信去了隔壁库房取书,门窗都敞着,春日的风从窗棂间吹进来,翻动案上的宣纸沙沙作响。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他脑子里有人在说话。
【啧,看这反应,绝对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你们别逗他了,辞辞脸都白了。话说回来,昨天林砚送他那块玉,他应该已经想起来了吧?】
【肯定想起来了,不然不会挂在腰上。你瞧袍角底下那个凸 起,就是他藏的玉坠子。】
沈清辞下意识地按住腰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袍角,那块玉坠被他系在腰带内 侧,外头罩着绯色官袍,明明遮得严严实实。这些"声音"——它们看得见他藏在衣服底下的东西?
他后颈一阵发凉。
【别害怕呀辞辞,我们不是坏人。就是……嗯,怎么说呢,一群喜欢你的人。】
【对,喜欢看你跟林砚在一起的人。】
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
他慢慢放下笔,站起身,将值房的门轻轻合上,又从里头闩了。做完这一切,他转回案前,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道:"尔等……究竟是何方神圣?"
没有回应。
那几道声音在他主动开口问话之后忽然齐齐安静了,像是没想到他会真的开口跟"它们"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一道有些迟疑的声音才浮起来:
【他……在问我们?】
【好像是。他听见我们了。】
【天哪他能听见?!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受影响!他还能跟我们对话?】
沈清辞拧紧了眉。他听得出这些声音里的惊讶不似作假。它们似乎也没料到他能"听见"。这让他稍稍安心了一些——至少不是某种针对他的算计。
"你们能听见我说话?"他又问。
【能!能能能!辞辞你再多说两句!天哪太神奇了!】
沈清辞闭了闭眼。他觉得自己大约真的是疯了——跟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声音对话,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被翰林院的同僚当失心疯治。
但他已经走投无路了。昨日的经历太过离奇,他需要一个解释。哪怕对方是妖是鬼,总得给他一句明白话。
"你们,"他斟酌着措辞,"为何出现在我身边?昨日那些话……林砚、柳小姐,你们怎会知道?"
那几道声音沉默了。
沈清辞屏息等待,手心又开始出汗。值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鸟雀的啁啾,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案上投下一方暖黄的光斑。
终于,一道声音小心翼翼地说:
【辞辞,这个事情解释起来很复杂,你大概一时半会理解不了。你只要知道一件事——我们不会害你。】
【对对对,你继续该干嘛干嘛,我们就看着,偶尔说两句。你不想听的话……嗯,其实也没法关掉。】
【但是你可以试着习惯。习惯了就好了。】
沈清辞:……
他活了十九年,从未听过如此不讲理的说法。什么叫"没法关掉"?什么叫"习惯了就好了"?一团来路不明的妖邪附在他身边,还要他自行适应?
他正要发作,门外忽然传来叩击声:"沈编修,赵大人请您去一趟西阁,有份急件要您过目。"
是院中杂役的声音。
沈清辞只得压下满腔烦躁,将官袍捋平,开了门闩出去。临出门时,他低声咬牙道:"你们……最好别再说话。"
【好的好的,我们尽量小声。】
【放心辞辞,你办正事我们不吵你。】
【我们真的很乖的,比林砚乖多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拂袖而去。
西阁离他的值房不过一进院落。他到时,赵怀信正抱着一摞卷宗往外走,见了他便道:"修然来得正好,你昨日拟的那道贺表,上头要加几句北境大捷的赞辞。这是兵部刚送来的战报,你添上便是。"
沈清辞接过战报翻开,入目第一行便是"镇北侯林啸率军大破胡骑于雁门关外,斩首两千,俘获辎重无数"。他目光扫到"镇北侯"三字时,心头莫名一跳。
赵怀信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口道:"林老侯爷又打了胜仗,镇北侯府这回怕是更要风光了。林砚身为世子,怕是很快便要加封。说起来,昨日宴后他绕去找柳小姐说话,如今看来倒真有几分可能——"
"怀信。"沈清辞合上战报,打断他,"你怎的总提此事?"
赵怀信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替你操心么?你瞧人家的心思,又瞧你的心思,两下里一对比,替你急呀。"
沈清辞不欲与他争辩,低头提笔蘸墨,开始誊写赞辞。他的字清隽端方,一笔一划极稳。可写到"镇北侯府世代忠烈"八个字时,笔尖又顿了一下。
耳畔果然轻轻响起一声:
【嘿嘿,提到林砚了。】
沈清辞手腕一抖,那滴墨不偏不倚,又洇了一个圆圆的墨团。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窗外春 光明媚,槐树上两只黄鹂正婉转啁啾。这本该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春日清晨,他本该安安静静地批完公文、午后去藏书阁翻几卷旧志、黄昏时约赵怀信去街角吃一碗馎饦。
所有的日子都该这样平平稳稳地过下去。
可如今他耳边多了几个来历不明的声音,腰间多了一枚滚烫的玉坠,心里多了一个怎么也理不清的人。
他低头看案上那张洇了墨团的纸,想了想,没有换。提笔在墨团旁边补了几笔,画了一枝斜斜探出的柳条,又在柳条下头添了一只振翅的雀。墨团便成了枝头的叶子,倒也生动有趣。
窗外风声簌簌,黄鹂又啼了两声。
耳畔终于安静下来。沈清辞搁笔,望着纸上那枝自己随手添的柳条,微微出神。
那只雀的翅膀展开了一半,欲飞未飞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如今也像那只雀——原本循着一条笔直的路往前走,忽然被一阵风吹偏了方向,停在半空中,不知该往哪边落。
赵怀信不知何时又绕了回来,探头一看他的画,拍案叫绝:"妙啊!把墨团添成柳叶,修然你真是——咦,你腰间挂的什么?昨儿还没见着呢。"
沈清辞一愣,低头去看。原来方才伏案时袍角掀起一角,那枚青玉坠子露了出来。他慌忙拉袍盖住,面上却竭力不露声色:"不过是旧物。"
赵怀信倒也没多问,咂了咂嘴又去翻卷宗了。沈清辞松了口气,垂手摸了摸腰间那枚玉,触 手微凉,温润如昨。
他忽然想起一事——昨日林砚说"今日冒昧了,这个算是赔礼",所以那枚玉坠,是专为宴上问诗之事赔给他的。可若只是赔礼,为何要刻着他的字?为何要贴身佩戴多年?
除非……那枚玉坠从一开始就是为他备下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沈清辞猛地将手收了回来,像是被烫着了一般。
耳畔适时地浮起一句轻飘飘的话,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终于想明白啦?】
沈清辞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黄鹂又啼了一声,春 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