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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当男配觉醒了弹幕

大梁永昌十九年,暮春三月。

琼林宴设在御花园东侧的流芳阁,阁前碧水一泓,两岸垂柳依依,正值新绿初发时节,柳丝拂水,莺啼婉转。天子亲临,赐宴新科进士,是为天下读书人最荣光的时刻。

沈清辞坐在第三席的左侧,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腰间系着御赐的玉带,眉目清隽如画,面如冠玉,唇若点朱。他年方十九便登科探花,擢翰林院编修,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可他此刻的心思,却全然不在宴上。

他的目光隔着两席,落在对面女席首位的那个身影上——柳明月,户部尚书柳元洲的嫡长女,京中公认的才貌双全。今日她穿了一袭藕荷色罗裙,鬓边簪一枝白玉兰,正侧首与身旁的女眷说话,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沈清辞的耳根微微发热。

自去年上元灯会于御街偶遇,他便对这个女子念念不忘。他悄悄托人打探过,柳明月尚未许配人家,且素好诗词,曾于京中诗会上以一阕《临江仙》压过满座须眉。他花了三个月写就一卷《朝华词笺》——以她的字为名,收了自己历年最好的七十二首诗词,打算今日寻机赠予。

手边那卷用松烟色锦缎包好的诗笺,被他压 在了袖底,手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起身,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啊啊啊啊来了来了!探花宴名场面!我的青砚CP初遇!】

沈清辞的手猛地一抖。

什么声音?谁在说话?

他下意识回头四顾。身后是同样身着绯袍的新科进士们,对面是皇亲贵胄和各部官员,无人异动。那道声音却还在继续——

【沈探花这时候还想送诗笺呢,傻孩子,人家柳小姐待会儿就跟林砚眉来眼去了。】

【心疼我辞辞,你送的词笺人家看都没看,全副心思都在男主身上。】

沈清辞的脸色微微发白。

"眉来眼去"?何等粗鄙的用词。再者,柳小姐乃大家闺秀,怎会……他攥紧了袖中的词笺,指节泛白。

第三道声音又响起,这回是个慈祥些的语气:

【哎呀,你们别吓着他了。不过讲真,林砚马上要来了,探花郎你坐稳。】

话音未落,流芳阁入口处传来一阵甲胄轻响。值守的侍卫齐齐躬身让路,一个玄衣青年阔步走了进来。

他身量极高,肩宽腰窄,玄色锦袍外罩银鳞软甲,腰间悬一柄雁翎刀,眉目凌厉如刀裁,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通身一股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之气。进来之后,他目不斜视地穿过席间,径直走向皇帝御座侧方——那是御前侍卫统领的位置。

沈清辞认得他。

镇北侯世子林砚,御林军侍卫统领,天子近臣,京中无数闺秀春闺梦里人。此人素来冷面寡言,行事果决,与文官素无往来。沈清辞在翰林院供职月余,与他不过三面之缘,每次都只是远远一瞥。

但今日不知为何,林砚经过他席前时忽然站定了。

"沈探花。"声音低沉,像是淬过寒铁的刃。

沈清辞忙起身拱手:"林统领。"

"听闻探花郎今日御前献诗,一首《咏柳》得了陛下'清丽隽永'四字批语。"林砚垂眸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我倒想请教——'柳色初匀碧玉条,春风先到凤凰桥',这'凤凰桥',是在何处?"

满座皆静。

这问题乍听寻常,可探花宴上以官职之便拦人请教诗句,无异于当众考校。沈清辞若是答得不对,便是学术不精、贻笑大方;便是答对了,也不过是人家有意刁难,平白落了下乘。

沈清辞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些是同情,有些是看热闹。

他正欲答话,耳边那道声音又炸开了:

【来了来了!林怀瑾你还能再明显一点吗?人家写凤凰桥是因为柳明月的字是朝华,凤凰栖梧桐,他就写凤凰桥,你酸什么酸!】

【哈哈哈哈哈林砚吃醋了,他听说了沈清辞要给柳小姐送词笺的事,故意来截胡的。】

【太拙劣了这追人方式,不愧是你啊林木头。】

沈清辞的脑子"嗡"地一下。

吃……醋?截胡?追人?

这些词单个拆开他都认得,连在一起他完全听不懂。林砚与他素不相识,为何……他的目光忍不住看向林砚的脸。对方依旧面无表情,眉间凝着几分惯常的冷意,但沈清辞忽然注意到——林砚的耳尖,隐约有些发红。

一个侍卫统领,当众考校一个翰林编修,他红什么耳朵?

"凤凰桥,"沈清辞压下满腹惊疑,从容道,"乃金陵城外横跨秦淮的一座古桥,相传南朝时有凤凰栖于桥畔梧桐,故名。其地春来柳色最早,故以入诗。"

他答得不卑不亢,林砚听完,沉默了一息,点了一下头。

"探花郎博闻。"

说完他转身便走,走到御座侧方站定,再未回头。

沈清辞重新落座,心跳仍有些失序。方才那些声音——他扭头看左右,左右无人开口,所有人的表情都如常,有几位同科还对他投来赞许的目光,似乎并不觉得方才的对话有什么古怪。

他又看向柳明月。柳明月正端着茶盏垂目饮茶,姿态娴雅,并未朝他这边看一眼。

沈清辞的心微微沉了沉。也罢,她大约没注意到方才那一幕。他整了整袖口,准备寻个恰当的时机起身去送词笺。

然而他刚一动,那声音又来了:

【别去了辞辞,你去了也白去。柳明月一会儿就要被太后叫去跟前说话,你根本没机会。】

【而且林砚刚才那一出,你还没品出来?他就是故意的,让你当众失了送礼的时机。】

【啧,男人吃醋真的毫无道理可言,你俩才见几面啊林怀瑾!】

沈清辞攥着词笺的手僵在半空。

他咬了一下 唇,最终还是慢慢松了手,将词笺又压回了袖底。他告诉自己:这是什么妖邪之语,如何可信?不过凑巧罢了,不过是胡乱揣测……

一炷香后,太后身边的女官果然来到女席,笑着对柳明月说了几句话。柳明月起身,随女官穿过回廊,往太后歇息的暖阁去了。

沈清辞目送她离去的背影,袖中的词笺忽然变得千斤重。

他茫然地坐在席上,面前的御酒佳肴忽然都失了滋味。那些声音却还在继续——

【看吧,我就说。】

【不过别难过啊辞辞,你的真命天子不在那边,在你左边三步远的地方站着呢。】

【林木头表面不动如山,其实余光一直在瞟你,我数了,这半刻钟他瞟了你七次。】

沈清辞下意识想往左看,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端起酒盏,垂眸饮了一口。余光里,那玄色的身影果然立在御座侧方,如松如柏,一动不动。但他实在没有勇气去数对方有没有看自己。

一场琼林宴,后半程他味同嚼蜡。

散宴时已是暮色四合。御花园中掌了宫灯,暖黄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映得满园花木影影绰绰。沈清辞随着人流往外走,脑中一团乱麻。那些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声音,从宴中至宴散,再未出现过。他一度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每一句都清清楚楚,逻辑连贯,且有两件都应验了——林砚当众问诗、柳明月被太后叫走。

他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莫非是中了邪?还是连日备宴未歇,生了癔症?

行至御花园东门,宫道宽阔起来,同科的进士们三三两两与他拱手道别。沈清辞一一回礼,正要出宫门,身后忽然有人叫住他。

"沈编修。"

声音低而沉,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犹豫。

沈清辞回头。暮色与灯火交织的光影里,林砚站在三步之外,不知何时已卸了银鳞软甲,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仍悬着那柄刀。晚风拂过,他鬓边一缕碎发被吹散,衬得那张冷峻的脸忽然有了一丝柔和。

"林统领有何指教?"沈清辞拱手,心却提了起来。

林砚走近一步。他比沈清辞高出半个头,靠近时投下的影子几乎将人罩住。沈清辞闻到一股极淡的松木香气,带着些微铁器的清冽。

"你的诗,"林砚开口,顿了一下,"写得很好。凤凰桥那联,尤其好。"

沈清辞愕然。

他方才不是当众考问吗?怎的散宴后又来夸?

林砚却不解释,从腰间取下一枚小小的青玉坠子,系着墨绿绳结,做工朴素,但玉质通透温润。他递过来:"今日冒昧了。这个,算是赔礼。"

沈清辞盯着那枚玉坠,一时不知该接还是不接。他与林砚不过几面之缘,对方突然赠玉,于礼不合。可他还没想好推辞的话,林砚已经将玉坠塞进了他手中。触 手生温,像是被人贴身佩了很久。

"告辞。"

林砚说完转身便走,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宫道深处渐浓的夜色里。

沈清辞站在原地,攥着那枚尚有余温的玉坠,怔怔地低头看。玉坠小巧莹润,被摩挲得极光滑,背面隐约刻着什么——他将玉坠翻过来,就着宫灯微弱的光线仔细辨认。

是一个"辞"字。

一笔一划,稚拙生涩,像是孩童所刻。

沈清辞的瞳孔骤然一缩。这个字迹……他认得。那是他自己五岁那年,跟祖父进京小住时,在一块随手捡来的青石上刻过的字。后来那块石头不知丢到了何处,他早就忘了。

怎么会在这枚玉坠上?

风从宫道尽头吹来,宫灯晃了晃,他手心的玉坠忽然变得烫人。而就在此时,那些消失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声音,又在他耳边齐齐炸开——

【啊啊啊啊他送了!他送了!那块玉他从小戴到大从不离身的!】

【沈清辞快想起来啊!八岁那年!御街!你替他挡过欺负的!他就是那个小脏孩!】

【完了完了,林怀瑾这波操作简直是直球中的直球,辞辞要是还反应不过来我真的要急死了。】

【别急别急,这才第一卷第一章,咱们慢慢嗑。】

沈清辞攥紧玉坠,指节泛白,耳中轰鸣。

他抬起头,望着宫道尽头早已消失无踪的玄色身影,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枚温润的、刻着自己幼时笔迹的青玉,再看看空无一人的四周。

夜风拂过,宫灯摇曳。他忽然打了个寒噤,不是因为冷。

——他觉得自己好像,一脚踏进了一个全然陌生的、疯魔了的世界里。

而那个世界里,有一个他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人,正用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方式,一步一步地,朝他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