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献艺之后,沈清辞在翰林院的名声陡然大了起来。
从前旁人提起他,不过寥寥数语——苏州沈家幼子,新科探花,诗文清丽、品性端方,中规中矩,无甚波澜。
可经流芳阁一曲《梅花三弄》,一切都变了。
世人皆知新晋探花不止文笔冠绝同侪,更师从江南琴宗顾清池,一手琴艺风骨凛然,连太后都当众赞他一句“此子可造”。
那一场御前抚琴,如同将一块尘封多年的璞玉,骤然推至满堂权贵眼前。一时之间,京中文士勋贵,无人不想结识这位年少清雅、才貌双全的沈编修。
自此,沈清辞的日子骤然变得忙碌。
今日有官员递帖邀他赏字画,明日有世家设宴请他品春茶。从前清冷无人问津的寓所,近日门庭若市。
他日日迎来送往,应酬周旋,脸上笑意早已僵得发酸,却碍于人情世故,半分推脱不得。
热闹喧嚣终日不散,可沈清辞心底清楚,繁花似锦的热闹底下,始终压着一桩未解的心事。
御前那日,王侍御当众敬酒构陷不成,被酒泼湿衣袖、当众落了颜面之后,便彻底没了动静。
沈清辞私下悄悄打听,听闻王侍御第二日便称病告假,连都察院的本职差事都交由旁人暂代。坊间皆传是旧疾复发,唯有沈清辞心知肚明,绝非如此。
那盏御酒里藏着的蹊跷,那层异样的油光,绝非虚言。
王侍御不是病了,是怕了,是心虚避祸。
而能让一位朝堂侍御骤然敛势、闭门避世的人,京中寥寥无几。
答案,几乎不言而喻。
这几日林砚格外繁忙。
北境大捷的犒赏章程定稿落档后,京郊春汛将至,御林军奉旨巡查河道堤防,林砚日日带队奔走郊野,往返巡防不休。
整整五日,沈清辞未曾见过他一面。
可偏偏越是不见,耳畔那些熟悉的声音便愈发热闹,日日絮絮不止。
【辞辞今天又收新帖子了?张翰林家的赏花宴,别去别去!】
【懂的都懂,他家小女儿刚及笄,摆明了想相看你!去了又要被一众夫人围着打趣!】
【昨日诗会你写那句“月移花影上阑干”,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偷想人了?】
沈清辞放下手中狼毫,无奈抬眸。
值房静谧无人,午后暖风穿窗而入,吹得院中古槐沙沙作响。他压着嗓音,低低抱怨:“你们可否消停半日?”
“我这五日只远远见过他一次,你们日日挂在嘴边,未免太过聒噪。”
【提他怎么了?除了他,谁还能让你藏花藏诗藏信物?】
【那枝桃花枯枝你还供在案头呢,谢光了花瓣也舍不得丢!】
【还有枕头底下的瘦金体诗笺,天天睡前翻看,以为我们看不见?】
沈清辞骤然抿紧双唇,耳根瞬间染红一片。
他确实没舍得丢弃那枝桃花。
花瓣尽数萎谢凋零后,他洗净枝干、晾干水分,用细麻绳细细扎好,依旧插在那只白瓷瓶中。枯枝曲折遒劲,立在案头,自带一番萧疏清冷的风骨,比盛放繁花,更耐人细品。
至于那张薄薄的诗笺,更是日日枕边相伴。
夜夜临睡之前,他总要取出细看一遍,反复摩挲那两句“枝上桃花三五朵,人间春 色九分浓”。时日一久,纸笺边角早已被他指尖磨得微微起毛。
“不过是寻常诗稿。”他低声辩解,底气微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是旁人独独写给你的诗稿。】
【你看《朝华词笺》的时候,是少年怀春,忐忑羞涩,怕心意错付。】
【可你看林砚诗笺的时候,眉眼是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软,嘴角会偷偷上扬。】
沈清辞指尖骤然收紧,攥紧了手中笔杆。
他怔怔愣神,心底轰然一动。
所言非虚。
那卷他倾尽才情、写满少年慕爱的《朝华词笺》,如今早已被他收进箱笼最底层,三日不曾触碰。
反倒是那张寥寥两句的诗笺,成了他日日牵挂、夜夜翻看的念想。
爱意起落,心绪变迁,原来早已悄然扭转,只是他迟钝许久,迟迟未曾发觉。
窗外晚风骤急,吹落案上一张未写完的宣纸。
沈清辞弯腰俯身拾起纸张,抬眸间,目光无意间扫过院中古槐树梢。
浓密翠绿的枝桠之间,一抹褪色的彩纸残骸静静悬挂,随风轻轻摇晃。
是一只断线的纸鸢。
不知是哪家孩童遗失,常年风吹日晒,色彩褪尽,残破不堪,孤零零卡在高高的树梢之上。
沈清辞望着那只残破纸鸢,怔怔出神。
一段尘封多年、模糊破碎的幼年旧事,骤然从记忆深处翻涌而出。
他五岁随祖父入京的那年,尚且年幼,却胆大直率。
祖父入宫讲学,他便跟着老仆在御街周遭玩耍。那日御街东头的空地上,几个半大孩童围堵欺负一个瘦弱的少年。
那少年蹲在地上,死死护着怀中物件,被众人推搡得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松手。
年幼的沈清辞见状,立刻跑上前,张开小小的双臂挡在少年身前,奶声却坚定:“你们不许欺负他!”
那群孩童见他衣着体面、身侧有健壮仆随,片刻便一哄而散。
少年缓缓抬头。
满脸尘土,衣衫陈旧,唯独一双眼眸漆黑透亮,像洗尽尘埃的墨玉,沉静又执拗。
他怀中死死护住的,是一只竹篾彩纸糊成的纸鸢,半边翅膀早已摔碎,破败不堪。
沈清辞蹲下身,看着那只飞不起来的纸鸢,直白道:“你的风筝,飞不了了。”
少年不语,只是静静抬眸望着他。
沈清辞伸手摸出荷包里仅剩的一颗松子糖,小心翼翼塞进少年掌心。
那是他最爱的糖果,是祖父特意为他备的。
“给你。”
少年低头凝视掌心甜甜的糖果,怔愣良久,许久才挤出一道极轻、极哑的嗓音:“……谢谢。”
后来呢?
沈清辞蹙起眉峰,拼命回溯记忆。
后来祖父的马车驶来,老仆将他抱上车厢。他扒着车窗回头张望,那个瘦小的少年依旧立在原地,紧攥着那颗糖果,静静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不久后,他便随祖父离京归苏。
回京偶遇的那几日时光,便成了童年一场模糊短暂的泡影。
他记得,那枚街边青石刻字,便是回京之后所刻。石头不慎遗失,他还为此哭闹落泪许久。
可那块普通的街边青石,为何会被人精心雕琢、嵌玉打磨,变成如今贴身佩戴的青玉坠?
那个被他赠予糖果、救下纸鸢的脏兮兮少年……
是不是林砚?
心口骤然被一股温热又酸涩的力道轻轻撞碎,翻涌的情绪席卷四肢百骸。
沈清辞迅速抬手,摸出腰间贴身佩戴的青玉坠。
逆光细看,那枚稚嫩浅淡的“辞”字清晰依旧,是他五岁独有的笨拙刀法,绝无差错。
玉质温润细腻,常年被人贴身摩挲,光滑莹润。
整整十四年。
从五岁初见,到十九岁重逢。
这枚玉坠,陪了他整整十四年。
沈清辞指尖微微发颤,心底一片清明。
原来从来不是无端示好,不是一时兴起。
所有人都知晓前因后果,林砚、那些莫名的声音、甚至通透豁达的柳明月……唯独他一人,蒙在鼓里,后知后觉,笨拙地拼凑着散落十四年的旧时光。
【终于想起来了。】
耳畔的声音温柔轻缓,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沈清辞喉间微微发紧,未曾应声,只是小心翼翼将玉坠收回衣襟,贴身戴好。
微凉的玉面贴着心口,渐渐被体温焐得温热滚烫。
他重回案前,铺开一张崭新宣纸,提笔蘸墨。
落笔欲写春日闲词,笔尖落下,却是欧阳修那句——
“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
写完细细端详,又尽数否认。
这句诗写尽春日悠然,可他此刻心底翻涌的,是跨越十四年的重逢,是藏了半生的执念,何来闲情?
他抬手揉碎宣纸,再次铺纸落笔。
这一次,纸上唯有端正二字:
砚。辞。
一刚一柔,一劲瘦一清隽,两两并列,落落大方。
是他与他。
沈清辞静静看着纸上二字,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又刻意压下。片刻后,他将纸张仔细叠好,夹进案头珍藏的古籍之中,妥帖安放。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推开窗棂。
暖融融的午后阳光倾泻而入,落满书案。白瓷瓶中的枯桃花枝映着天光,投下一道瘦长疏朗的暗影,恰好覆在藏字的书页之上。
耳畔喧嚣尽数散去,只剩一句轻柔呢 喃,随风漫来:
【慢慢想,不急。】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双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压抑心底的笑意。
唇角温柔扬起,眼底盛满春日暖阳与迟来的恍然。
窗外古槐轻晃,树梢那只残破的旧纸鸢随风轻颤,竹篾微响,似一声跨越十四年的温柔回响,遥遥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