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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当男配觉醒了弹幕

御前献艺之后,沈清辞在翰林院的名声陡然大了起来。

从前旁人提起他,不过寥寥数语——苏州沈家幼子,新科探花,诗文清丽、品性端方,中规中矩,无甚波澜。

可经流芳阁一曲《梅花三弄》,一切都变了。

世人皆知新晋探花不止文笔冠绝同侪,更师从江南琴宗顾清池,一手琴艺风骨凛然,连太后都当众赞他一句“此子可造”。

那一场御前抚琴,如同将一块尘封多年的璞玉,骤然推至满堂权贵眼前。一时之间,京中文士勋贵,无人不想结识这位年少清雅、才貌双全的沈编修。

自此,沈清辞的日子骤然变得忙碌。

今日有官员递帖邀他赏字画,明日有世家设宴请他品春茶。从前清冷无人问津的寓所,近日门庭若市。

他日日迎来送往,应酬周旋,脸上笑意早已僵得发酸,却碍于人情世故,半分推脱不得。

热闹喧嚣终日不散,可沈清辞心底清楚,繁花似锦的热闹底下,始终压着一桩未解的心事。

御前那日,王侍御当众敬酒构陷不成,被酒泼湿衣袖、当众落了颜面之后,便彻底没了动静。

沈清辞私下悄悄打听,听闻王侍御第二日便称病告假,连都察院的本职差事都交由旁人暂代。坊间皆传是旧疾复发,唯有沈清辞心知肚明,绝非如此。

那盏御酒里藏着的蹊跷,那层异样的油光,绝非虚言。

王侍御不是病了,是怕了,是心虚避祸。

而能让一位朝堂侍御骤然敛势、闭门避世的人,京中寥寥无几。

答案,几乎不言而喻。

这几日林砚格外繁忙。

北境大捷的犒赏章程定稿落档后,京郊春汛将至,御林军奉旨巡查河道堤防,林砚日日带队奔走郊野,往返巡防不休。

整整五日,沈清辞未曾见过他一面。

可偏偏越是不见,耳畔那些熟悉的声音便愈发热闹,日日絮絮不止。

【辞辞今天又收新帖子了?张翰林家的赏花宴,别去别去!】

【懂的都懂,他家小女儿刚及笄,摆明了想相看你!去了又要被一众夫人围着打趣!】

【昨日诗会你写那句“月移花影上阑干”,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偷想人了?】

沈清辞放下手中狼毫,无奈抬眸。

值房静谧无人,午后暖风穿窗而入,吹得院中古槐沙沙作响。他压着嗓音,低低抱怨:“你们可否消停半日?”

“我这五日只远远见过他一次,你们日日挂在嘴边,未免太过聒噪。”

【提他怎么了?除了他,谁还能让你藏花藏诗藏信物?】

【那枝桃花枯枝你还供在案头呢,谢光了花瓣也舍不得丢!】

【还有枕头底下的瘦金体诗笺,天天睡前翻看,以为我们看不见?】

沈清辞骤然抿紧双唇,耳根瞬间染红一片。

他确实没舍得丢弃那枝桃花。

花瓣尽数萎谢凋零后,他洗净枝干、晾干水分,用细麻绳细细扎好,依旧插在那只白瓷瓶中。枯枝曲折遒劲,立在案头,自带一番萧疏清冷的风骨,比盛放繁花,更耐人细品。

至于那张薄薄的诗笺,更是日日枕边相伴。

夜夜临睡之前,他总要取出细看一遍,反复摩挲那两句“枝上桃花三五朵,人间春 色九分浓”。时日一久,纸笺边角早已被他指尖磨得微微起毛。

“不过是寻常诗稿。”他低声辩解,底气微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是旁人独独写给你的诗稿。】

【你看《朝华词笺》的时候,是少年怀春,忐忑羞涩,怕心意错付。】

【可你看林砚诗笺的时候,眉眼是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软,嘴角会偷偷上扬。】

沈清辞指尖骤然收紧,攥紧了手中笔杆。

他怔怔愣神,心底轰然一动。

所言非虚。

那卷他倾尽才情、写满少年慕爱的《朝华词笺》,如今早已被他收进箱笼最底层,三日不曾触碰。

反倒是那张寥寥两句的诗笺,成了他日日牵挂、夜夜翻看的念想。

爱意起落,心绪变迁,原来早已悄然扭转,只是他迟钝许久,迟迟未曾发觉。

窗外晚风骤急,吹落案上一张未写完的宣纸。

沈清辞弯腰俯身拾起纸张,抬眸间,目光无意间扫过院中古槐树梢。

浓密翠绿的枝桠之间,一抹褪色的彩纸残骸静静悬挂,随风轻轻摇晃。

是一只断线的纸鸢。

不知是哪家孩童遗失,常年风吹日晒,色彩褪尽,残破不堪,孤零零卡在高高的树梢之上。

沈清辞望着那只残破纸鸢,怔怔出神。

一段尘封多年、模糊破碎的幼年旧事,骤然从记忆深处翻涌而出。

他五岁随祖父入京的那年,尚且年幼,却胆大直率。

祖父入宫讲学,他便跟着老仆在御街周遭玩耍。那日御街东头的空地上,几个半大孩童围堵欺负一个瘦弱的少年。

那少年蹲在地上,死死护着怀中物件,被众人推搡得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松手。

年幼的沈清辞见状,立刻跑上前,张开小小的双臂挡在少年身前,奶声却坚定:“你们不许欺负他!”

那群孩童见他衣着体面、身侧有健壮仆随,片刻便一哄而散。

少年缓缓抬头。

满脸尘土,衣衫陈旧,唯独一双眼眸漆黑透亮,像洗尽尘埃的墨玉,沉静又执拗。

他怀中死死护住的,是一只竹篾彩纸糊成的纸鸢,半边翅膀早已摔碎,破败不堪。

沈清辞蹲下身,看着那只飞不起来的纸鸢,直白道:“你的风筝,飞不了了。”

少年不语,只是静静抬眸望着他。

沈清辞伸手摸出荷包里仅剩的一颗松子糖,小心翼翼塞进少年掌心。

那是他最爱的糖果,是祖父特意为他备的。

“给你。”

少年低头凝视掌心甜甜的糖果,怔愣良久,许久才挤出一道极轻、极哑的嗓音:“……谢谢。”

后来呢?

沈清辞蹙起眉峰,拼命回溯记忆。

后来祖父的马车驶来,老仆将他抱上车厢。他扒着车窗回头张望,那个瘦小的少年依旧立在原地,紧攥着那颗糖果,静静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不久后,他便随祖父离京归苏。

回京偶遇的那几日时光,便成了童年一场模糊短暂的泡影。

他记得,那枚街边青石刻字,便是回京之后所刻。石头不慎遗失,他还为此哭闹落泪许久。

可那块普通的街边青石,为何会被人精心雕琢、嵌玉打磨,变成如今贴身佩戴的青玉坠?

那个被他赠予糖果、救下纸鸢的脏兮兮少年……

是不是林砚?

心口骤然被一股温热又酸涩的力道轻轻撞碎,翻涌的情绪席卷四肢百骸。

沈清辞迅速抬手,摸出腰间贴身佩戴的青玉坠。

逆光细看,那枚稚嫩浅淡的“辞”字清晰依旧,是他五岁独有的笨拙刀法,绝无差错。

玉质温润细腻,常年被人贴身摩挲,光滑莹润。

整整十四年。

从五岁初见,到十九岁重逢。

这枚玉坠,陪了他整整十四年。

沈清辞指尖微微发颤,心底一片清明。

原来从来不是无端示好,不是一时兴起。

所有人都知晓前因后果,林砚、那些莫名的声音、甚至通透豁达的柳明月……唯独他一人,蒙在鼓里,后知后觉,笨拙地拼凑着散落十四年的旧时光。

【终于想起来了。】

耳畔的声音温柔轻缓,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沈清辞喉间微微发紧,未曾应声,只是小心翼翼将玉坠收回衣襟,贴身戴好。

微凉的玉面贴着心口,渐渐被体温焐得温热滚烫。

他重回案前,铺开一张崭新宣纸,提笔蘸墨。

落笔欲写春日闲词,笔尖落下,却是欧阳修那句——

“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

写完细细端详,又尽数否认。

这句诗写尽春日悠然,可他此刻心底翻涌的,是跨越十四年的重逢,是藏了半生的执念,何来闲情?

他抬手揉碎宣纸,再次铺纸落笔。

这一次,纸上唯有端正二字:

砚。辞。

一刚一柔,一劲瘦一清隽,两两并列,落落大方。

是他与他。

沈清辞静静看着纸上二字,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又刻意压下。片刻后,他将纸张仔细叠好,夹进案头珍藏的古籍之中,妥帖安放。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推开窗棂。

暖融融的午后阳光倾泻而入,落满书案。白瓷瓶中的枯桃花枝映着天光,投下一道瘦长疏朗的暗影,恰好覆在藏字的书页之上。

耳畔喧嚣尽数散去,只剩一句轻柔呢 喃,随风漫来:

【慢慢想,不急。】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双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压抑心底的笑意。

唇角温柔扬起,眼底盛满春日暖阳与迟来的恍然。

窗外古槐轻晃,树梢那只残破的旧纸鸢随风轻颤,竹篾微响,似一声跨越十四年的温柔回响,遥遥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