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六月末的天气热透了。音浪后院的枇杷已经熟透了第二茬，今年的果子比去年多，黄澄澄地压满枝头。程远又搬来了他那个带钩的长杆子，但今年多了一个帮手——夏初初站在树下扯着布单的一角接果子，袁媛在旁边拿手机拍她仰头接枇杷的狼狈样子，被傅言晏从后面走过来拿走了手机放进口袋说"让她先接完"。

夏初初的第三首曲子最后一行音符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写完的。那天她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风扇呼呼地转着，笔尖在谱纸上沙沙地走了最后一小节。她写完最后一个音符之后把笔放下，把谱纸举起来对着灯光从头到尾默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注记都标清楚了，然后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去厨房找傅言晏。

小舅舅正在切西瓜，看到她冲进来举着一张谱纸的样子就知道了结果。他把刀放下擦了擦手，接过谱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夏初初站在旁边盯着他的表情看他读到第三行的时候眉梢会不会动，读到变奏段的时候嘴角会不会翘。傅言晏读完最后一行把谱纸还给她的时候说了两个字："完整。"

夏初初把谱纸按在胸口用力吸了一口气。"我要去音浪院子里拉一遍。对着枇杷树拉。"

她抱着二胡跑到音浪后院的时候程远他们都在。枇杷树下摆了几把椅子，沈清弦坐在藤椅上翻书，傅言晏跟在她后面端了盘切好的西瓜出来，袁媛和阿哲在树下临时搭了个小遮阳棚。夏初初站在那棵枇杷树前面，脚踩着软软的草地，搭弓拉起了第三首曲子的全篇。

旋律从第一句的上行线展开的时候被热风裹着在院子里飘。第二行的回旋短句像风吹叶子打着旋，第三行铺开的长线条把整个旋律带向了开阔的中间段落。变奏部分她加了一段跳弓，弓尖在弦上快速轻点出来的音色像枇杷果落在布单上的闷响。最后回到起句的主题，收在一个人工泛音上，停在半空中不落下来。

拉完的时候她的手心里全是汗。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程远在屋檐底下第一个鼓起掌来，袁媛把西瓜放下去抹了把脸，沈清弦合上书放在膝上朝她笑了笑，傅言晏靠在后院的门框边没有鼓掌但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夏初初认得。

她抱着二胡站在枇杷树的绿荫底下喘了口气。第三首写完了，从四月底的第一行到六月底的全篇，整整两个月。她低头看了看琴杆上被她掌心磨得温润光滑的雕花梅花，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密密匝匝的枇杷叶和藏在叶间黄澄澄的果。三首曲子，回音、初雪、枇杷，她从春天写到冬天又写回夏天，每一首都有具体的人在旋律里。

她把琴放下走到树下的椅子边坐下，接过傅言晏递来的西瓜咬了一口。甜脆的汁液在舌尖化开，凉丝丝的滑过喉咙。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枇杷树的影子罩在她身上碎成光斑。

"这首叫什么？"沈清弦在旁边问她。

夏初初睁开眼想了想。"就叫《枇杷树》。"

袁媛从遮阳棚底下探出头来说"太直白了吧"，夏初初摇头说"就是这个名字。没什么需要修饰的，它就是一首给树的曲子，树知道就好。"

傅言晏在椅子后面站着她没看到他的表情，但感觉他的手落下来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她往椅背里又陷了陷，把剩下的西瓜啃干净了。

夏天的风又热又满，枇杷叶沙沙地响着，像在跟她刚刚拉完的旋律轻轻合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