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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枇杷树下的回音

五月的排练节奏紧凑而规律。民乐团的交流音乐会在五月中旬,夏初初每天放学带着声部排练一小时,练完之后抱着琴走去沈清弦家待二十分钟——不练曲子,只是坐在琴房的地毯上翻谱子或者发呆。第三首的下一句依然没来,但她没急。

交流音乐会那天学校租了区里的大礼堂。夏初初穿着演出服坐在二胡声部首席的位置上,藏青色盘扣上衣的领口被沈清弦出发前帮她重新熨了一遍,折线笔挺。全团二十多个人在舞台上整齐落座的时候底下的灯光把观众席照得亮堂堂的,她看到了傅言晏坐在偏左边的位置,程远和袁媛坐在他旁边,三个人在这一场的家长和老师堆里显得格外扎眼——程远穿了件荧光绿的T恤生怕别人看不见他。

夏初初在起拍前深呼吸了一口,然后稳稳地把《良宵》的主旋律从她弓上引了出去。整首曲子的后半段轮奏段落她带着二胡声部做了三次声部间的交接,每一个接缝都严丝合缝。拉完之后孙指挥转身对台下鞠躬,她看到程远在底下拼命鼓掌,荧光绿的袖子在灯光下晃成了一团亮斑。

散场后在后台收拾琴的时候陈姐姐凑过来说了句"你今天轮奏交接的点比排练时干净",夏初初收弓的动作顿了顿,笑了一下说"因为台下坐了熟人心里稳"。陈姐姐戳了她胳膊一下说"首席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傅言晏在后台门口等着接她,程远跟在后面举着手机要拍"演后采访"。夏初初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说"今天没拉错音可以夸我"就被傅言晏揽着肩膀带走了。程远在后面追着喊"我还没问完"但被袁媛拽住了。

那天晚上夏初初回到家洗了澡坐在床边擦琴弓。弓毛该换了,她用手指捻了捻弓毛的张力觉着有些松懈。把弓放回琴盒的时候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碰到了谱夹里那片压平的玉兰花瓣,那是四月从北京带回来的,花瓣已经干透了但轮廓完整地保持着。

她拿着那片花瓣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脑子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放下花瓣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对着麦克风哼了一段旋律——从枇杷树那句接下去的下一句终于来了,是一个下行跳进,接了三个极短的回旋音,像风吹过树叶时偶尔卷起来打转的旋涡。她哼完之后又哼了一遍确认音准,然后关掉录音把手机放到枕边。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爬起来把那段录音翻成简谱写在了第三首的谱纸上。原本孤零零的第一行下面终于有了第二行,两个乐句之间衔接得比她自己预想的要顺,像台阶之间预埋好了的卡槽。

她拿着谱纸跑到客厅给傅言晏看的时候小舅舅正在喝咖啡,接过去扫了一眼谱面,然后抬头看了看她笑得发亮的眼睛。

"下一句等到了?"

"等到了。"夏初初把谱纸小心叠好收进口袋里,"剩下的应该会快一些,骨架有了之后往里填肉就容易了。"

傅言晏端咖啡杯的手在半空停了停,嘴角那抹弧度弯了出来。"你现在说话的调调越来越像沈清弦。"

夏初初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口袋里的谱纸,再抬头看了看傅言晏,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那说明我跟她学得好。"

她把谱纸收好跑回房间继续往第三行填音符去了。五月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半张书桌,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动着,偶尔停下来哼一段再继续写。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了整整一个上午,出来的时候第三首曲子已经有了将近三行的骨架轮廓。

午饭的时候傅言晏看着她埋头扒饭的样子问了句"写完多少了",她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然后低头继续扒饭,心里已经在盘算午饭后继续填第四行的走向了。

沈清弦说等来的旋律味道不一样。她今天等来了第二句,接下来的第三句第四句大概也会在它们该来的时候来。她端着碗把最后一口米饭吃干净的时候心里踏实而笃定,像树根终于找到了更深一层的土。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