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来的高铁上夏初初靠着沈清弦的肩膀睡了半程。她醒过来的时候车窗外已经是大片大片的绿色田野,上海的冬天没有北京那么干冽,空气里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潮气。她把脸从沈清弦肩头抬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膝盖上的琴盒盖子上贴了张便条——傅言晏的字,写了句"到家先去吃火锅,程远订好了座位。"
她回头看了一眼后排,傅言晏正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戴耳机,表情放松,嘴角微垂。她把便条揭下来叠好塞进口袋里,然后趴在座椅靠背上伸手戳了戳小舅舅的膝盖。傅言晏睁眼看了看她,挑了挑眉。夏初初用口型说了句"谢谢",然后缩回去继续靠回沈清弦身边了。
回到上海的第一顿饭果然在音浪附近的火锅店。程远已经把包间占了,鸳鸯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袁媛在里面涮毛肚涮得忘了给夏初初夹,被林柠用筷子敲了手背。阿哲在旁边架着手机拍视频说要剪个"北京演出归来特辑",苏然默默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夏初初坐在座位上被所有人轮番问了"北京冷不冷""《初雪》现场观众反应怎么样""郑老师还说了什么"。她捧着酸梅汤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回答每一个问题,讲到郑远山说春天让她两首一起演的时候程远把筷子撂桌上了。
"两首!《回音》和《初雪》!那能演十分钟!"程远的手在桌上拍得碗都跳了。
袁媛瞪了他一眼:"你冷静点,初初还没点头呢。"
夏初初把酸梅汤杯子放下来,认真地说:"我点了。春天演两首,我就说《回音》和《初雪》都是我在国内写的,一首是给所有人的回礼,一首是冬天的雪。郑老师说可以。"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同时沸腾了。林柠举杯敬她,阿哲把口琴吹了个即兴的庆贺调,赵一鸣不在但程远替他敲了三个碗沿当三角铁。傅言晏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桌子人闹腾,嘴角弯着没出声,但沈清弦侧头看了他一眼,手在桌底下轻轻搭了搭他的手背。夏初初余光瞥到了,低头专心喝汤假装没看见。
饭后回家的时候她坐在车里盯着窗外的夜景看了很久。上海的冬夜跟北京的区别在于那种湿漉漉的氤氲感,路灯的光晕在薄雾里化开成一片柔和的模糊。她忽然转头问傅言晏:"小舅舅,春天演完之后我还能写第三首吗?"
傅言晏开着车,嗯了一声。"想写就写。你跟郑远山说了以后可以长期合作,你写多少他应该都愿意听。"
"那我第三首要写夏天。"
"夏天什么?"
夏初初想了想,把脸贴到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流动的灯火:"写枇杷树。那棵树陪了我两个夏天了。"
傅言晏没有接话,但从后视镜里看她的时候桃花眼弯了一下。夏初初觉得那就是"你写吧我支持"的意思了。
《初雪》在北京的小型首演虽然没有上热搜,但音乐圈的业内传播速度比任何大众媒体都快。夏初初回到学校上课的第一周,教音乐史的老先生在课上提了一句"最近有个十岁的学生写了首原创器乐曲在北京展演了,大家有兴趣可以去搜一下听听",夏初初坐在下面把脑袋低到了桌面上假装在看书。旁边的周晓晓捅了她三下,赵一鸣在后面用笔尖戳她后背。
课间的时候有几个高年级不认识的学生跑到二楼的走廊上堵着问她"你就是那个写《初雪》的吗",夏初初被周晓晓护在身后,她自己也站直了点头说了句"是我写的"。
"能给我们拉一段听听吗?"
"中午午休去音乐教室吧,"夏初初想了想说,"沈老师在那边,我去跟她借地方。"
那天午休的时候音乐教室外面挤了十几个人。夏初初坐在里面拉了《初雪》的前半段,沈清弦在旁边给她用古筝简单垫了几个背景和弦。教室门缝里塞满了探进来的脑袋,有人举着手机拍了视频但被沈清弦礼貌地提醒"录可以但不要发网上去哦"。学生们都很配合,听完之后鼓了鼓掌散了。
那天之后夏初初明显感觉到校园里看她的人变多了。走在操场上有人跟她挥手,食堂排队有人主动让她往前插,赵一鸣说"你现在是我们学校的吉祥物了",被她用小拳头捶了一下。但那种关注跟网络上那种铺天盖地的不同,是温和的、有边界的。同学来听她拉琴的时候安静地听完就走,不会把她堵在墙角问个不停。
周晓晓对此的看法很直接:"初初你本来就是我们学校的宝贝,现在全校都知道你是宝贝了而已。"她说话的时候缺了半颗门牙的新牙已经长出来了,笑嘻嘻的脸蛋又圆了一圈。
夏初初想了想觉得周晓晓说得对。她本来就是在这里慢慢攒出了名声和曲子,被学校里的同学认出来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孙指挥在民乐团排练的时候不用再跟新来的团员介绍她了——所有人现在都认识二胡声部最前面那个扎马尾的小个子首席。
十二月末的民乐团最后一次排练上,孙指挥宣布了下学期的演出计划。春末有一场区级校际交流音乐会,民乐团被推选为代表曲目参演。孙指挥站在谱架前扫了所有团员一眼,目光在夏初初身上停了停:"二胡声部的《良宵》轮奏段落要在下学期开学前练出模板,首席自己拿时间带着练。"
夏初初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点头。旁边陈姐姐侧头冲她无声地努了努嘴做出"假期加班"的口型,她回了陈姐姐一个"我认了"的表情。两个人交换完眼神之后同时低头憋笑,被孙指挥瞥了一眼赶紧收了表情端坐。
放学的时候她站在校门口等傅言晏来接她,冬天傍晚的天暗得早,路灯已经亮了。她靠着铁门抱着琴盒看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叫她的名字。回头一看是低年级的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仰着脸递给她一张纸。
"姐姐你能帮我签个名吗?我妈妈说你是音乐天才。"
夏初初愣了一下,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手有点顿。她低头看了看那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条纹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给姐姐"三个铅笔字。她从书包里掏出笔,在纸的空白处签了自己名字——"夏初初"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的,末了还加了一颗小星星。
羊角辫小姑娘捧着纸高兴地跑了。夏初初把笔收进书包里,站直身继续靠着铁门等车。冬天的冷风吹得她鼻尖红红的,但嘴角翘着。
那是她第一次给别人签名。
傅言晏的车停到她面前的时候她从车前灯的光芒里回过神来,拉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把刚才那件事跟小舅舅说了。傅言晏发动车子的动作慢了半拍,偏头看了她一眼:"第一次签名?"
"嗯。"
"感觉怎么样?"
夏初初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侧头想了想。"有点怪,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她叫我音乐天才,其实我就是会拉琴会写曲子而已。"她顿了顿又补了句,"但我觉得她叫我姐姐比叫我天才更高兴。"
傅言晏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弯着。"那就行了。记着这个感觉,以后签多了别忘。"
夏初初把脸转向车窗外,心里把那句"以后签多了"在舌尖上转了转。小舅舅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好像"以后"那个方向的路他已经替她看过了,平坦的,可以走的。
她伸手把车载音乐调响了一点,里面放的是她自己录的那版《回音》demo。旋律在车厢里流淌的时候她跟着哼了哼副歌,脚在座椅底下轻轻打着拍子。
车窗外上海的冬夜明亮而喧闹,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暖洋洋的海。夏初初靠着座椅哼自己的歌,觉得被第一声"姐姐"叫过之后,这个城市又对她多敞开了一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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