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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枇杷树下的回音

六月底的学校期末总结会上,民乐团正式公布了下一届的团员名单。夏初初的名字从预备转正直接写在了正式团二胡首席的位置旁边。孙指挥在宣读名单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夏初初坐在下面抱着膝盖,旁边的周晓晓已经激动得抓住了她的袖子使劲晃。

"首席!初初你是首席了!"周晓晓压着嗓子尖叫。

夏初初把她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扒下来,但嘴角翘着压不下去。首席意味着以后的排练她坐第一排正中间,所有二胡声部的进拍和对弓法都要看她。那是一个需要承担更多责任的位置。她想到去年刚入团时坐在旁边帮两个四年级姐姐收谱架的自己,想到那时候短发姐姐问她"你几岁啊"的时候她缩着脖子回答"九岁"。

现在她快十岁了。她坐在报告厅的折叠椅上听着孙指挥布置暑假排练计划,心里已经在盘算新学期的曲目里最难的那段快板该怎么练才能带着整个声部一起稳下来。

散会之后她跑去找沈清弦——现在沈清弦除了是她老师之外还多了个身份,傅言晏的未婚妻。但夏初初叫她的时候永远还是"沈老师",这个称呼在她心里跟戒指不冲突。琴房的门开着,沈清弦在里面整理谱架,看到她冲进来就笑了:"首席同学,恭喜了。"

夏初初冲过去搂住她的腰拱了拱。沈清弦手里的谱子差点撒了一地,她笑着空出左手拍夏初初的后脑勺。"下学期压力大了,能行吗?"

"能行。"夏初初从她腰上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首席要带整个声部的节奏和呼吸,我得多练自己的部分才能把别人带进来。沈老师你多给我加课好不好?"

沈清弦弯腰跟她平视,眼睛里那抹温柔比从前更深了些。"加课可以,但你自己也要留时间写曲子。你的《回音》和《初雪》还没正式编完呢。"

夏初初点头如捣蒜。她从琴房里跑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傅言晏——小舅舅今天来接她早到了二十分钟,靠在走廊墙上刷手机。看到夏初初跑出来的样子他挑了挑眉:"首席?"

"你怎么知道!"

"孙指挥给我发消息了。"傅言晏把手机揣进口袋,伸手揉了揉她头顶,"行了首席同学,今晚音浪庆祝一下,程远已经把音响搬院子里了。"

夏初初拉着他的手往楼梯口跑,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琴房紧闭的门一眼。沈清弦大概还在里面整理谱架,她又跑回去推开门探进脑袋朝里面喊了一声:"沈老师晚上你也来!"

沈清弦从谱架后面抬起头笑了一下说好。

夏初初这才心满意足地跑回去牵傅言晏的手下楼。走廊的窗外面是六月底浓绿到发亮的梧桐叶子,蝉声嗡鸣着从树梢连成一片。她踩着傅言晏的步子一阶一级往下走,嘴里哼着《初雪》那两句还没补完的旋律。

她想着暑假要做的事好多:排新学期民乐团的曲子、把《初雪》写完整、练好首席该有的运弓力度和节奏稳定性、每周去沈老师家上课。事情多得排不完,但每一件她都盼着去做。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她仰头看了一眼天空,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悠悠地挂在远处楼顶的上面。她深吸了一口六月温热的风,拉着小舅舅的手跨出了门槛,阳光哗地一下洒满了全身。

九月的一天夏初初翻开琴盒内衬夹层的时候,发现里面除了妈妈那几盘磁带和那个裂了屏的老MP3之外,多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是傅言晏的但比平时端正许多。她拆开来看,里面只写了很短一段话:

"初初,你回国整两年了。去年这个时候你刚过完九岁生日,在音浪拉完了《回音》的首演。今年你十岁了,当上了民乐团的首席,写了第二首曲子的开头。你妈妈如果看到你现在拉着所有人的手往前走的样子,她大概会笑着掉眼泪吧。小舅舅没有什么别的话想说,就告诉你一声,你回来那天我在机场等你的时候手心是湿的。我怕带不好你。后来发现是你把我带好了。生日快乐。"

夏初初把信纸叠起来的时候手指有点抖。她小心地把它收进了日记本的封页夹层里,跟去年九岁生日时收的所有东西放在一起。然后她合上日记本跑到客厅,傅言晏正窝在沙发上翻曲谱,看到小姑娘红着眼眶冲过来撞进他怀里的时候愣了一下,手里的谱子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

"你写信了。"夏初初把脸闷在他胸口,声音瓮声瓮气的。

傅言晏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一只手搁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写了就写了,你至于哭成这样——"

夏初初在他胸口摇头,闷闷地说:"没哭,就是有点酸。"她使劲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确实是红的,但嘴角咧着笑。"小舅舅你以后每年生日都给我写一封行不行?"

傅言晏低头看她,耳尖又红了,但嘴上答应得爽快:"行。写到你十八岁不写了。"

"为什么十八岁不写了?"

"十八岁你就长大了,到时候你有别人给你写。"

夏初初眨眨眼想了想,认真地说:"不管多少岁,你写的我都收。装在琴盒里带着。"

她说完从他怀里溜出去跑回房间拿琴盒,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回了内衬夹层里。那把百年紫檀在琴盒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暗红色的漆面上映着午后窗外进来的光。她把琴盒合上扣好,站起来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笑了一下。

窗外是九月上海悠长而温柔的天光,蝉声快要尽了,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桂花甜。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傅言晏靠在门框边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房间里很满。

她走过去把门带上,背上琴盒,牵起了小舅舅伸过来的手。

两年了。她走过了雾蒙蒙的伦敦早晨和上海亮晃晃的秋天初遇,走过了琴房里沈清弦帮她调千斤线的指尖温度,走过了音浪后院枇杷树下所有人的喧闹和雪夜窗前安静的茶香。她写了自己的曲子,站上了更大的舞台,当上了首席,身边挤满了吵吵嚷嚷的人。

夏初初跟着傅言晏下楼的时候想:这大概就是日子最好的样子了。能握住的东西越来越多,手心越来越满。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牵着傅言晏的那只手——小了很多,但紧紧攥着。那只手等会儿要用来拉琴、写谱、跟周晓晓击掌、帮赵一鸣稳住三角铁的节拍。

她想着想着又笑了,被傅言晏侧头看了一眼说"你这一年笑点越来越低了"。

她没反驳。楼门口的阳光扑面而来的时候她眯了眯眼,把手里那只温暖的大手握得更紧了些。2

段评

好有意思的内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