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从北京回来之后的那一周，夏初初在日记里写了整整三页。她写郑远山在后台说的那句"有人味了"，写程远抱着灯牌晃到胳膊酸了还在晃，写袁媛录的视频里自己拉琴的时候肩膀比去年松了半寸，写傅言晏替她扎马尾的时候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头皮上。她写完合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抱着毛绒兔子在春天的晨光里伸了个懒腰。

四月的时候学校民乐团要参加区里的中小学艺术展演。孙指挥选了《金蛇狂舞》的完整版做参赛曲目，夏初初被安排拉了第一二胡声部的主旋律。排练比去年严苛得多，连续两周每天下午加排两小时，夏初初的手指又磨出了新茧。但她没有抱怨过，旁边的短发姐姐问她不累吗她摇头说"排新曲子的时候我精神可好了"。

展演那天在区青少年活动中心的大礼堂。夏初初穿着统一的演出服——藏青色中式盘扣上衣配黑色长裤——坐在二十几个人的民乐团中间，周围是古筝、琵琶、扬琴、笛子、笙和打击乐。孙指挥起拍之后她看着他的手势入了第一句，二胡声部的主旋律在弦上稳稳地铺开，穿插在金蛇狂舞的热闹里成为一种亮眼的底色。

整首拉完之后她坐在座位上等整场结束才站起来。周围的团员们在互相击掌庆祝，短发姐姐侧头说了句"你今天第二段快板进得真稳"。"你也是，"夏初初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帮前排的扬琴手姐姐收谱架。

那次展演拿了区里的一等奖。孙指挥在赛后总结的时候专门点了夏初初的名字说了句"二胡声部的主旋律线撑得很干净，保持了全曲的骨架"。她坐在下面低着头假装在整理琴弓，但嘴角的弧度弯得藏都藏不住。

放学的时候周晓晓在校门口等她，赵一鸣跟在后面一路小跑。三个人沿着种满梧桐的街道往音浪的方向走，四月的春风吹得新叶哗啦啦地翻涌。周晓晓忽然说："初初你以后想不想当专业的民乐演奏家？"

夏初初抱着琴盒想了想。"想啊。但我想做那种又能写又能拉的，像沈老师一样教学生也行，像小舅舅一样做幕后也行。反正离不开琴。"

赵一鸣在后面插嘴："那我以后去当三角铁首席！"周晓晓回头白了他一眼说三角铁没有首席，赵一鸣振振有词地反驳说没有我就自己设立一个。

夏初初走在两个小伙伴中间笑个不停。傍晚的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铺满梧桐叶影的人行道上并排往前延伸。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琴盒的影子——长条的、稳当的、被两边的影子轻轻夹在中间，像一条被保护得很好走得很平的路。

五月中旬的时候音浪的后院枇杷又黄了。跟去年不同，今年程远没有爬梯子，而是从家里带了根带钩的长杆子来够枇杷。夏初初坐在树下仰头看着一颗颗黄果子被钩下来落进程远事先铺好的布单里，袁媛在旁边拍视频。沈清弦今天没来上课，但她自己过来了，穿着件薄荷绿的衬衫坐在藤椅上帮夏初初剥枇杷皮。

枇杷树下今天格外热闹。傅言晏从早上就在张罗什么，程远被指挥搬了两把椅子放在树根旁，袁媛和阿哲在挂一条横幅，林柠捧着一束花从后院门进来，苏然的相机今天没架在角落而是端端正正摆在了三脚架正中央。

夏初初嘴里嚼着枇杷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呀？"

程远从梯子上扭头神秘地笑了一下没回答。傅言晏从厨房走出来，换了件挺括的白衬衫，头发认真打理过的，跟平时随便套件卫衣就出门的作风判若两人。沈清弦坐在藤椅上朝他看了一眼，放下手中的枇杷站了起来。

然后夏初初看到傅言晏走到沈清弦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这一次他没有蹲着举着等，而是自然地打开了盒盖把里面的银戒指取出来——那戒指比去年夏初初看到的那枚多了一颗极小的钻石，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下。

"去年你推回来的时候说再等等，"傅言晏的声音不大，但在枇杷树下的安静里清清楚楚的，"今年我想再问一次。你愿意收着吗？"

沈清弦看着他，阳光透过枇杷叶的缝隙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她伸出右手——夏初初注意到她的手指没有抖——傅言晏把那枚带着小钻的银戒指缓缓推上了她的无名指。尺寸刚好，卡在指根的位置妥帖地贴着皮肤。

袁媛第一个叫出了声，程远在梯子上嗷了一嗓子差点掉下来被阿哲扶住了。林柠把花束递给夏初初示意她送过去，夏初初捧着那束白色的满天星和洋桔梗跑过去塞进沈清弦怀里。沈清弦低头看着怀里的花和手指上新添的戒指，然后抬头看了傅言晏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那种笑容夏初初在海边见过一次，在乐器展见过一次，在冬夜窗前也见过一次，但今天是最完整的、没有余地的圆满。

程远从梯子上跳下来冲到两人中间问"什么时候办婚礼"，被傅言晏一脚轻轻踹开了。袁媛拉着沈清弦的手研究那枚戒指的切面，林柠在旁边举着手机拍照，阿哲把横幅拉平了——上面写着"恭喜老傅和沈老师"，底下歪歪扭扭地补了行小字"初初全程策划"。

夏初初被最后那行字逗笑了。她根本没有策划，这群大人什么事都喜欢把功劳往她身上推。但她喜欢被这样推着，站在枇杷树的荫凉里看着小舅舅和沈老师并排站着的样子，一个白衬衫一个薄荷绿，两个人的手在身侧的位置只隔了几厘米但谁也没牵，那种克制又亲近的距离让夏初初觉得特别安心。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沈老师戴上了有小钻石的戒指，小舅舅问她的时候树上有颗枇杷掉下来砸到程远叔叔的头了。我觉得枇杷树也在帮他们庆祝。"

她把本子合上想了想又翻开加了一句："我有小舅妈了。不对，沈老师还是沈老师，只是她以后要跟我们住一起了吗？"她在"吗"字后面画了个问号，又觉得问号不够圆满，在旁边补了颗歪星星。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