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五，夏初初拿着那张被铅笔涂改过好几版的谱纸走进了沈清弦的琴房。谱纸边缘已经被她翻得起毛了，胶带贴住了几处增补的段落，空白处写满了傅言晏和阿哲给的配器建议。她把它摊在琴凳上给沈清弦看的时候手指还有点抖——这是她第一次把自己写的东西交给专业的人评判。

沈清弦把谱纸接过去，从第一小节慢慢看到最后。看到二胡和古筝对话那一段时她的目光停留得格外久，然后翻回开头从头又看了一遍。她看完之后没说话，直接走到古筝前坐下，把那段对话段落用筝弦走了一遍。泛音从她指尖跃出来的时候夏初初屏住了呼吸——她写在谱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音符被沈清弦的弹奏变成了一种比她想得更清亮的东西，像月光从树叶间隙筛落。

"转调那一块你是怎么写出来的？"沈清弦弹完回头看她，眼尾微微扬着。

夏初初抠了抠手指："晚上睡觉前脑子里突然有的旋律，我爬起来记在床头便签上了。第二天拿给小舅舅看他说和声有点空，阿哲哥哥在底下垫了两个背景音就好了。"

沈清弦把谱纸轻轻折好还给她。"来，你把二胡那段拉一遍，古筝伴奏我来跟。"

夏初初把紫檀从琴盒里取出来搭弓。她写的主旋律不像傅言晏的《夏夜》那样舒缓沉静，反而带着一股雀跃的、跳动的东西。开头两句短促而明亮，像蜻蜓点水，中间铺开的线条才慢慢变长变宽。沈清弦的古筝在第四拍准确跟进的时候，两个声部交叠出了夏初初在脑子里想象了无数遍的声音——古筝的清澈包裹着二胡的绵长，它们之间既没有打架也没有吞没，而是各自伸展着触角缠绕在一起。

拉完一遍之后夏初初停下来用弓背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看着沈清弦："转调那里我总觉得衔接不够顺，你听出来了吧？"

沈清弦点了点头："滑音接下去之后古筝可以提前一拍收，给你的长音多留点余地。你把这里改一下。"她拿起铅笔在谱上划了一道，夏初初凑过去看，想了想觉得确实更通顺，拿过笔在旁边标注了"老师改"三个字。

那天傍晚傅言晏来接她的时候，夏初初抱着新改好的谱子跳上车就嚷嚷着要听demo。傅言晏把自己手机连上车载，放了一段他提前用合成器垫好和声轨的伴奏。夏初初坐在副驾闭着眼听自己的旋律在车里飘，嘴角翘了又翘，最后忍不住跟着哼出声来。

"等正式排好了，我要在音浪表演一次。"她对傅言晏宣布，"把所有人都叫上，沈老师弹古筝，晓晓和赵一鸣也来。程远叔叔要答应我那天不许抢我的三角铁。"

傅言晏瞥了她一眼："人家程远什么时候抢过你的三角铁？"

"上次海边的沙堡他把我工具铲抢走了。"夏初初理直气壮。

傅言晏笑了一声没再争，只是伸手把音乐音量调大了半格。夏初初的《回音》在车厢里循环了三遍，每一遍她都在心里默默调整着某些小细节——这里揉弦可以深一点，那里的渐强应该提早两拍。她发现自己写的曲子跟别人写的不一样：别人写的是成品，她写的是胚胎，每一次听都还能继续生长。

她决定在正式首演之前至少再改五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