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生日之后的生活像是被按了一个加速键。夏初初升入了二年级，教室换到了二楼，课桌比以前高了一些，她坐上去脚终于不用悬空晃了。周晓晓和赵一鸣坐在她前后，隔着一排座椅三个人还是每天午餐时间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新学期的第一堂音乐课沈清弦宣布了一个消息：民乐团要招新了。云音小学的校级民乐团每年招一次，分预备团和正式团。夏初初听到的时候心跳快了两拍，但还没举手旁边的周晓晓已经替她举了："老师初初肯定进！她都能在国家民乐团演出了！"

夏初初缩了缩脖子扯周晓晓衣角让她小声点。但沈清弦看过来的时候笑了一下，说"初初直接进正式团，你下学期开始每周五下午来排练"。她又补了句"晓晓和赵一鸣如果愿意也可以试试预备团的面试"，周晓晓立刻回头跟赵一鸣对了下拳头。

九月的后两周夏初初开始了民乐团的第一次排练。正式团里有二十几个孩子，年龄从二年级到五年级不等，拉的吹的弹的敲的都有，指挥是一位头发灰白的精神矍铄的男老师姓孙。夏初初被分到了二胡声部，旁边坐着两个四年级的姐姐，一个长头发圆脸一个短发戴眼镜。排练第一首曲子是《金蛇狂舞》的简化版，夏初初拿到谱子扫了一遍觉得太简单了，但指挥的要求很细，每一句的强弱起伏反复打磨了十几遍。

排练间隙旁边的短发姐姐侧过头来小声问她："听说你在国家民乐团演过？你几岁啊？"

"九岁。"夏初初把琴放在膝盖上，"今年演的。"

长头发圆脸姐姐凑过来了："我知道你！傅言晏的直播我看了，你上热搜那天我妈妈都在刷。你拉二胡好好听啊。"

夏初初脸红了红，低头抠琴杆。但两个姐姐都很友善，没有追问太多，排练结束后还主动帮她收了谱架说"你坐里面不好出来"。夏初初走在走廊上跟她们一起下楼的时候，忽然觉得融入一个新的集体也不是什么难事。

十月初的一个周六，夏初初在傅言晏的录音棚里待了一整天写曲子。她坐在那把她第一次来录间奏时坐的高脚椅上，谱纸摊在面前，铅笔削得尖尖的。她想写一首给所有人的曲子——给沈清弦的古筝留了一段对答，给周晓晓留了铺底的位置，给赵一鸣的三角铁安排了几个清脆的定点，甚至给程远留了一段可以哼唱的简单旋律线。

傅言晏偶尔从调音台后面探头过来看一眼，看到她埋头写谱的时候嘴巴微微嘟着，铅笔头在纸上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咬笔杆发呆。他没有打扰她，只是在她杯子空了的时候默默添了水。

晚上八点夏初初从高脚椅上滑下来，拿着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谱纸跑过去拍在调音台上。"写好了！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问题。"

傅言晏拿起谱纸翻了一遍。二胡主旋律写得很清爽，中间有一段转调用滑音标记了走向，跟古筝的对话段落标了"二胡先入，古筝第四拍跟进"。他在某处用铅笔画了一个圈，"这个地方的和声有点空，回头让阿哲帮你看看怎么垫。"

夏初初凑过去看他圈的地方，认真地点了点头。她趴在调音台上指着另一处说："这里我给赵一鸣写的，你听听会不会跟古筝打架。"傅言晏拿过旁边的小键盘弹了几个音试了试，摇头说不会。夏初初高兴地把谱纸小心收好，说要明天带去给沈清弦看。

晚上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后座抱着那份谱子翻来覆去地看。路灯从车窗外一明一暗地掠过，谱纸上的铅笔字在光影里忽隐忽现。她把额头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动的城市夜色，心里有一种跟任何一次演出都不一样的情绪——那些曾经只是收到的东西，她终于开始往回给了。

一首给自己重要的人写的曲子。一个九岁的小孩用她自己的方式把她得到过的那些暖烘烘的东西包裹起来封进音符里，等着下个月排练的时候拉给每个人听。哪怕写得不够好，哪怕转调那里还有点空，但那是她的。

傅言晏从后视镜里看着她趴在后座傻笑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车里音响的音量调低了。"别笑太狠，明天嗓子哑了没法拉琴。"

夏初初把谱纸捂在胸口缩进座椅里，嘴角压不下来。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那首曲子的主旋律又过了一遍，每一个音符都在她心里妥帖地安放着。她决定给这首曲子取名叫《回音》，因为她是被那些回音包围着长大的——从伦敦公寓里妈妈的录音带里传回来的琴声，落地上海时小舅舅在机场说的那声"小祖宗你看哪儿呢"，琴房里沈清弦的手搭在她手背上的温度，音浪包间里起哄的笑声、海边程远被浪冲垮沙堡的惨叫、枇杷树下所有人挤在一张照片里乱糟糟的脸。

这些回音被她收进了心里的谱子，现在她要把它们也放出去，让它们回到那些发出它们的人那里去。

车子驶过音浪门口的时候夏初初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扇她第一次来时光着脚丫满心戒备的门。霓虹灯牌在夜色里亮得柔和，门口停着程远的车和袁媛的小摩托。她笑了笑，往座椅里又缩了缩，把那份谱子搂得更紧了些。

一年前的她蹲在机场出口的角落里攥着行李箱，一年的她坐在回程的车里抱着给所有人写的曲子。中间那些日子像一根琴弦在弓毛的摩擦下长长地响着，余韵到现在还没有散。

夏初初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首未完成的《回音》又过了一遍，想象着下个月排练时二胡和古筝第一次合起来的声音该是什么样子。她想大概会很暖和。跟她在国内认识的每一个人一样暖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