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暑假来得比预想中更快。六月底领完成绩单那天，夏初初数学考了八十九分，比期末还高了三分。她把成绩单举给傅言晏看的时候小舅舅正在厨房切西瓜，看了一眼之后把最大那块籽最少的部分切下来塞进她嘴里，说"今年暑假随你疯"。

但夏初初自己有个计划。放假前她跟周晓晓、赵一鸣约好了七月初去沈清弦的音乐工作室搞个"民乐小分队"集训。周晓晓的古筝学了大半年已经能弹两首完整曲子了，赵一鸣的三角铁进化到了跟着节奏即兴加花，沈清弦答应把工作室借给他们用三天。

第一天沈清弦坐在旁边当观察员，三个小孩自己商量曲目。周晓晓提议搞一个古筝二胡三角铁三重奏改编版《市集》，夏初初翻了翻谱子觉得可行。她在白板上把三个声部的分工写出来，周晓晓负责铺底和节奏框架，赵一鸣敲出集市上那种热闹的杂乱感，她自己在中间拉主旋律飞檐走壁。

赵一鸣第一次有了即兴发挥的空间，激动得三角铁差点飞出去砸到沈清弦的古筝。夏初初赶紧按住他手腕说冷静冷静，三角铁也是有情绪管理的。周晓晓笑得趴在筝面上直抖肩。

三天集训结束的时候三个人的合奏已经有了模有样。沈清弦录了一版小样发到群里，程远第一时间转到公司大群里配了一句"这什么神仙小分队"，底下袁媛跟了一排鼓掌的表情。

七月中旬程远策划了一次海边两日游。他说夏天不去海边白过了，傅言晏翻了翻工作日程同意了，林柠专门从外地赶回来加入，沈清弦也被夏初初拽上了车。一车子人沿着高速往东开，夏初初坐在后座中间，左边沈清弦右边林柠，膝盖上搁着琴盒但今天没人要求她拉，她的手指只是轻轻搭在琴盒表面，随车载音乐的节奏偶尔敲两下。

海是灰色的，是那种夏天阴天特有的浅灰蓝色，跟《江河水》里那条河的颜色有那么一点像。但海边的人声、浪声、风声混杂在一起，把灰色的基调搅成了热闹的噪点。夏初初蹲在沙滩上跟程远堆沙堡，程远立志要堆一座跟音浪一模一样的，结果刚堆好塔尖就被浪冲垮了，他在水花里惨叫着跳起来，夏初初在旁边笑得直接坐进了沙子里。

傅言晏坐在沙滩毯上给夏初初涂防晒霜的时候，沈清弦走过来递了两瓶冰水。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看着远处程远追着夏初初在浅水里跑。傅言晏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忽然说："你手腕这几天怎么样？"

"好着呢，"沈清弦伸出右手转了转，"养了这么久，该干活了。"

傅言晏侧头看了她一眼。夏初初从远处跑回来湿淋淋地往毯子上一坐，傅言晏立刻拿了条毛巾裹住她脑袋揉擦，动作熟练得林柠在旁边连连拍照。沈清弦帮她把裤腿上的沙子拍掉，夏初初仰着脸对她说"沈老师海好大好大我跑不过浪"。沈清弦笑着把她卷起来的袖子放下来，说"跑不过就别跑，浪会来找你的"。

晚上住海边的民宿，夏初初跟沈清弦一间房。她洗完澡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海面黑沉沉的只有月光一条亮痕，忽然转过头来问沈清弦："沈老师，你跟我小舅舅在一起了吗？"

沈清弦正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看着夏初初那双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过了几秒才轻声说："你为什么这么问？"

夏初初掰着手指数："小舅舅接你电话的时候声音会变轻，你叫他名字的时候嘴角会翘，你们俩站在一起的时候影子总是重叠的。"她想了想又补了句，"我音乐耳朵好，这些细节我在谱子里听多了，移到人身上也看得出来。"

沈清弦把毛巾放下，朝她招了招手。夏初初从窗台上滑下来跑过去钻进被窝里，沈清弦替她把被角掖好。"大人的事有时候不是"在没在一起"那么简单，"沈清弦的声音很慢，像在挑合适的音符，"你小舅舅很好，但我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顾。他忙他的编曲混音，我手刚好一点也要重新捡自己的东西。太急着把两个人绑在一起，反而容易断弦。"

夏初初听了半天，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那你喜欢他吗？"

沈清弦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喜欢。但喜欢有很多种，不一定是你们小孩子想的那种。"

夏初初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滚了几遍没太理解，但她从沈清弦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很安稳的东西。她闭上眼睛，在沈清弦身侧的体温和窗外远远的海浪声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回程的路上沈清弦靠着车窗闭目养神，夏初初趴在前排座椅背后看傅言晏开车。小舅舅的侧脸在夏日的光线里线条分明，桃花眼微微眯着，嘴角自然下垂的弧度在看到她探头时弯了起来。她冲他做了个鬼脸，他伸手弹了她脑门一下。

车子驶回市区的时候暮色刚刚漫上来。夏初初贴在车窗上看外面流动的城市灯火，手里攥着沈清弦在海边捡的一块小贝壳。她决定回去之后把贝壳放在琴房的窗台上，这样每次去上课都能想起来，海是灰色的，浪会来找你，喜欢有很多种。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