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校园彻底绿透了。梧桐叶从嫩芽长成了巴掌大的宽叶,在风里哗啦啦响成一片。夏初初的春季学期快要结束了,期末的各项考核和测评接踵而来,但她的二胡课一次没落。
沈清弦的手腕已经完全恢复了。初夏的阳光把琴房的窗台晒得暖烘烘的,那盆绿萝精神抖擞地抽出长长的新藤垂到了地上。夏初初练完今天的曲目把琴放好,趴在窗台上看外面操场上一群小孩在踢毽子。周晓晓也在里面,双马尾甩得飞舞。
"沈老师,"她忽然说,"我想申请下学期的二胡兴趣班助教。"
沈清弦从谱架后面探出脸来,表情有些意外。"助教?你才一年级。"
"可是我会拉了啊。你看上周新来的那几个小朋友连基本弓法都晃得厉害,我在旁边听了一节课替他们着急。"夏初初转过身来正对着沈清弦,认真地说,"我可以帮他们纠正持弓的姿势,不占你太多时间。"
沈清弦看着她那张小脸上认认真真的神情,放下琴谱走过来坐到她旁边。"行,下学期你每周二周四中午来帮忙半小时。但有一个条件——你自己的练琴量不能减。"
夏初初眼睛立刻亮了。她用力点头,然后从窗台上滑下来跑去翻沈清弦的谱架,抽出一张空白五线谱纸说"那我先写个助教计划"。沈清弦看着她趴在琴凳上歪着脑袋往纸上画格子,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下午放学的时候傅言晏来接她,程远的车跟在后面,后座塞着袁媛和阿哲。程远摇下车窗朝夏初初挥手:"初初!今天去郊区吃农家乐!你林柠姐刚从外地回来点名要见你!"
夏初初回头看了傅言晏一眼,小舅舅靠在车门上冲她挑了挑眉:"去吗?"
她把书包往傅言晏怀里一扔就冲程远的车跑了。傅言晏跟在后面拎着她的书包慢悠悠走过来,一脸"我早习惯了"的表情。
五月的郊区已经是一片浓绿了。农家乐的院子里种了几棵枇杷树,黄澄澄的果子挂满了枝头。程远自告奋勇爬梯子去摘枇杷,结果梯子晃了两下整个人挂着树干下不来了,袁媛在底下笑得蹲在地上拍大腿。阿哲举着手机拍视频要发群。苏然默默搬了把更稳的梯子过来拯救程远。
夏初初坐在树下的竹椅上啃枇杷,果肉甜得眯起了眼。林柠坐在她旁边帮她剥皮,剥完一颗递一颗,剥得手指都染黄了。傅言晏从厨房里端了一盘凉拌黄瓜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往夏初初旁边一靠,顺手拿走了她手里啃到一半的枇杷核扔掉了。
枇杷甜,晚风凉,暮色漫上来的时候院子里亮起了暖黄的灯串。程远终于在梯子上被解救下来之后闹着要喝酒,袁媛给他倒了杯果汁糊弄过去。苏然支起了三脚架说要拍今年的"初夏家庭合照",所有人呼啦啦往枇杷树下面挤。
夏初初还是被推到中间。傅言晏站在她左边,林柠站在右边,程远蹲在前面,袁媛把胳膊搭在程远肩膀上,阿哲在最后一排把脏辫甩到苏然头上被嫌弃地推开。沈清弦今天没来——她傍晚有一节额外的排课——但夏初初在拍照前给她打了视频电话,手机举在队伍正前方让沈清弦通过屏幕远程参与。
"沈老师你看,枇杷!"夏初初对着屏幕举起一颗黄澄澄的果子晃了晃。
沈清弦在屏幕那头笑:"你多吃点,别把核吞了。"
快门响的时候夏初初正偏头跟屏幕里的沈清弦对视,嘴角弯弯的。傅言晏在她旁边侧着头看她,程远在下面做了个鬼脸,袁媛的剪刀手戳到了林柠的肩膀。这张照片比秋天那张更乱更闹,院子背景从桂花树变成了枇杷树,天色从深秋变成了初夏。
吃完晚饭后大家围坐在院子里的长桌边喝茶。袁媛翻出了傅言晏新歌的第二版demo在手机上放,夏初初听到一半忽然站起来跑回车上取了她的二胡。她站在枇杷树下面,就着院子暖黄的灯串和夜晚的虫鸣,拉了一段她自己临时编的旋律——把刚才农家乐里听见的所有声音都揉了进去:远处田里的蛙鸣、厨房锅铲的碰撞、程远爬梯子时吱嘎的木响、枇杷果汁在口腔里爆开的清甜。她拉得随心所欲,起承转合全凭当下的感觉,像在跟夜晚对话。
拉完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虫声继续着。然后程远鼓起掌来,所有人都跟着鼓掌,袁媛说"你以后不用写谱子了跟着感觉走就行"。夏初初抱着琴回到座位上,接过傅言晏递来的枇杷茶喝了一大口。茶是凉的,甜丝丝的,混着枇杷果肉的清香滑过喉咙。
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头顶的枇杷树影。星星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眨着眼。林柠轻轻哼着歌,阿哲在手机上记新旋律的灵感,苏然给茶杯续了热水,程远和袁媛压低声音在斗嘴。傅言晏坐在她旁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暖意隔着薄薄的夏衫传过来。
夏初初闭上眼睛。
她想起刚回国那天在机场出口攥着行李箱拉杆的茫然,想起第一次去音浪包间时缩在傅言晏腿后只露半张脸,想起周师傅递给她百年紫檀时泛红的眼眶,想起沈清弦琴房窗台上那盆绿萝,想起北京的舞台上聚光灯打在身上那一刻的温度,想起直播那天闯进去的尴尬和后来弹幕里所有人说"好可爱啊"。
这些事被穿成一串,像她琴弦上的一串泛音,每个节点都发着光。
她睁开眼睛侧头看向傅言晏。小舅舅正歪着头看手机,屏幕上大概是沈清弦发来的消息,他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夏初初悄悄笑了,把脑袋靠到他胳膊上,闭着眼哼起了沈清弦上次教她的那段古筝小调。
初夏的晚风把枇杷叶吹得沙沙响,远处谁家的小狗吠了两声就安静了。院子里这一群人,坐的坐靠的靠躺的躺,各做各的事却挤在同一个暖黄的灯光圈里。
夏初初靠在傅言晏胳膊上迷迷糊糊地想:日子真的像沈老师说的那样,挤在一起过的才暖和。她现在浑身都暖和,从头顶的丸子头到脚趾头蜷在凉鞋里的弧度,每个地方都被这些人的热闹烘得妥妥帖帖。
她往小舅舅身上又靠了靠,把耳朵贴在他臂弯,听见他心跳的节拍跟她刚才拉的那段即兴旋律暗暗合上了。头顶的枇杷叶在风里轻轻摇晃,一颗熟透了的果子从枝头落下来"咚"一声砸在程远的脚边,把他吓得嗷了一嗓子。
满院子人都笑了。夏初初也笑了,笑得往傅言晏胳膊上塌,眼泪花花的。
她想着,回来真好。哪儿都不去了。2
女人就是要看这些才有力气讨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