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一周,一个夏初初从未见过的人出现在了她生活里。
那天是周五下午,傅言晏临时有个混音任务走不开,就让程远来接夏初初放学。程远在校门口举着个搞笑的"初初专车"手写牌等得无聊,正蹲在花坛边上跟赵一鸣互相交换零食吃。夏初初出来的时候三个人正分一包薯片分得热闹。
程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刚要招呼夏初初上车,旁边忽然走过来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那人戴着细框眼镜,面容周正但表情冷淡,站在夏初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两秒,然后开口了。
"初初,我是你爸爸的朋友。他让我来看看你。"
夏初初愣在原地。程远手里的薯片袋差点掉在地上,但他反应快,一步跨过来挡在夏初初前面,语气客气但戒备:"您好,您是——"
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程远接过去扫了一眼,上面写着"英国中英文化交流协会 理事 陆正明"。他皱了皱眉又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遍,然后侧头小声对夏初初说:"初初你认识吗?"
夏初初摇头。她盯着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的脸,努力回忆了一下,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她的父亲在她三岁之后就跟她和母亲分开了,偶尔有视频通话但屈指可数,更别提他有什么朋友专程从英国跑来看她。
陆正明似乎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语气放缓了些:"你爸爸很忙,来不了,但他听说你现在在国内发展得很好,上了热搜,就托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他伸手想摸夏初初的脑袋,被程远不着痕迹地挡开了。
程远的手机已经在口袋里盲打了几个字发给傅言晏:"校门口有个自称初初爸朋友的英国人,拦着初初说话。速来。"
陆正明还在继续:"你爸爸最近在处理一些……法律上的事情,涉及到你的监护权问题。他想知道你现在跟谁住,生活状况怎么样,有没有稳定的教育安排。"
夏初初攥紧了琴盒的背带。她不知道为什么听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爸爸想我",而是"他想把我带回去吗"。她往程远身后缩了缩,探出半张脸来小声问了句:"我爸爸自己为什么不来看我?"
陆正明微微顿了一下。"他……身体不太好,不方便长途奔波。但他很关心你。你愿意跟叔叔单独聊几句吗?就十分钟,旁边咖啡店——"
"不行。"程远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我是初初的临时监护人傅言晏指定的代接人,在监护人不在场的情况下任何人不能单独带走孩子。您有什么话跟我说,或者等傅言晏到了再说。"
陆正明的表情淡了一些,细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在程远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夏初初,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这是你爸爸写的,你可以先看看。下次我们再约。"他把信放在夏初初手里,转身走了。程远一直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松了一口气,蹲下来看夏初初。
小姑娘手里攥着那封信没拆,眼神有点发直。程远把信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装进了自己口袋里,然后握住她两只冰凉的小手搓了搓:"没事初初,叔叔在呢。你小舅舅马上到。"
傅言晏来得比程远想象中更快。车子几乎是贴着限速冲过来的,一个急刹停在路边,他推门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夏初初从未见过的——那种沉到底的冷静,比生气更让人心里发紧。他快步走过来蹲在夏初初面前,手搭在她肩膀上把她全身上下看了一遍。
"有没有碰你?"他问。
夏初初摇头。傅言晏把她拉起来拥进怀里抱了抱,感觉到小姑娘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于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程远在旁边迅速汇报了情况,把那封信和名片都递了过去。
傅言晏拆开信看了两行,眉峰微微压下来。但他没在夏初初面前表现出更多,把信折好收进口袋,然后弯腰把她抱起来放进了车后座。"回家说。"
那天晚上夏初初缩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毛绒兔子,傅言晏坐在她旁边把信里的内容跟她念了一遍。信写得很正式,措辞客气但疏离,大意是夏初初的父亲夏远成得知女儿回国后发展很好,深感欣慰,但同时对其监护安排表示"关切",希望通过正规渠道确认女儿的生活状况和教育规划。信的末尾提到"如有必要,愿协助调整监护方案"。
夏初初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兔子耳朵在她手里被拧来拧去揉得皱巴巴的。傅言晏没有催她,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等。
"小舅舅,"她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爸爸是不是想把我接走?"
"他没明说,"傅言晏的声音平稳,"但他在试探。"
夏初初把脸埋进兔子毛里,过了好久才又抬起来,眼睛有点红。"我不想走。我在这里有学校、有沈老师、有晓晓有赵一鸣,还有你。伦敦什么都没有,只有玛丽太太和琴房。"
傅言晏伸手把她连人带兔子一起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你不会走的。你爸爸那边我去沟通,陆正明再来的话你直接告诉程远或者任何老师,不用自己应付。"他停顿了一下,"初初,你的监护权现在在我手上,你妈妈走之前留给我的。只要你不愿意,谁也不能把你带走。"
夏初初把脸埋进小舅舅胸口,听着他心跳的声音稳定地传过来。毛绒兔子的耳朵被她攥得变了形,她松了松手又重新攥住,像攥着一根不会断的线。
第二天沈清弦听说了这件事,午休时把夏初初叫到琴房待了整整一小时。她们没有练琴,沈清弦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喂给她吃,夏初初边嚼边断断续续地讲了她爸爸的事。她讲得零碎,沈清弦听得很完整。
"你妈妈以前在苏州的时候跟我提过,"沈清弦轻声说,"她说你爸爸是个很好的人,只是不懂得怎么当父亲。他爱你们,但他的爱隔着一层东西,他自己也翻不过去。"她把最后一瓣苹果递给夏初初,"初初,大人的事情有时候很复杂,你只需要记住一条——你在这里是被爱的,很多很多人爱。"
夏初初嚼着苹果点了点头。苹果很甜,脆生生的,她全部吃完了。
那封信之后陆正明没有再出现。傅言晏通过律师跟远在英国的那边沟通了一次,具体谈了什么夏初初不知道,但小舅舅回来后的表情是松的,晚上煮了碗面条给她吃的时候还有闲心问她"咸淡合不合适"。
夏初初低头嗦面条,面条煮得比第一次进步多了,软硬适中汤也够鲜。她吃了一大碗,把碗底都刮干净了,然后抬头冲傅言晏笑了一下。
"小舅舅,我没事。"她说,"我哪儿都不去。"
傅言晏伸手抹掉她嘴角沾的一点汤汁,桃花眼里那层沉了一整天的阴翳终于散了。1
这图好有意思,看得我忍不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