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四月的上海像被谁打翻了调色盘，校园里樱花和海棠开得满树粉白，落英铺了一地。沈清弦的手腕在三月下旬终于拆了最后那层护具，医生复查的时候说恢复得不错，但她自己很谨慎，头两周只弹古筝不碰二胡，说是为了给手腕足够的时间重新适应力度。

夏初初每天都跑去琴房确认沈清弦的情况。她悄没声地推开一条门缝探头进去，沈清弦坐在古筝前抬眼看到她，就笑了笑说"今天又没事，你进来"。然后夏初初就蹭进去坐在她旁边看她弹古筝，听那种颗粒感分明的音色从琴弦上跃出来，跟二胡的绵长截然不同。

"合奏的事你想好曲子了吗？"四月初的一天沈清弦终于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夏初初正趴在琴凳上看她弹，闻言立刻坐直了。"我想拉《春江花月夜》。"她说完又补了句，"不是原版全曲，我们选一段，二胡和古筝对答的段落。"她摊开一张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画了一段简谱和标注，"我根据原曲的主旋律编了个两个人的对位，二胡起第一句，古筝接第二句，然后在中间那段叠在一起。"

沈清弦接过那张纸看了好久。铅笔画的音符形状稚嫩但排列有序，每句的起止和换气点都用小圆圈标了出来。她看完之后把纸轻轻放在琴面上，转头看着夏初初，嘴角的弧度慢慢弯起来："你什么时候写的？"

"上周晚上写作业的时候想的。小舅舅说我要学编曲就多写多试，我就试着编了一下。"夏初初有点不好意思地抠了抠手。

沈清弦把那张纸小心叠好收进了自己的谱夹里。"那就排这个。今天开始，每天放学半小时。"

排练比夏初初预想的难，但趣味翻倍。二胡和古筝的音色差异比她跟周晓晓合奏时大得多，两种丝弦乐器虽然同属民乐体系，但一个长于线条一个长于点状，要拼在一起不打架需要极细微的互让。夏初初的耳朵敏锐，每次合到衔接处她都能听出哪个音重叠了、哪个间隙留得太宽，然后停下来跟沈清弦讨论怎么调整。

"这里你进早了半拍，"夏初初指着一段递进说，"等我这个长音拖到第三拍你再进，前面的余韵让我走完。"

沈清弦挑眉看了她一眼："你现在来指导老师的节奏了？"

夏初初立刻缩了缩脖子，但沈清弦笑了出来摸了摸她的头说"你听得对，就这样"。

这段合奏被程远知道了，他嚷嚷着要在音浪搞个"民乐之夜"让他们表演。傅言晏翻了翻日历说四月底正好有个小型歌友会，可以把民乐环节塞进去当暖场，让沈清弦和夏初初上台演个五分钟。沈清弦犹豫了两天最后同意了，夏初初高兴得在琴房里转了个圈。

四月二十号那天的音浪比平时热闹了好几倍。傅言晏的歌友会规模不大，来的都是核心粉丝群，但消息灵通的程远早就在粉丝群里放了预告："有神秘民乐表演环节，你们猜谁来？"底下一片"能猜中算我输"的回复。

沈清弦那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长发挽了低髻插了根碧玉簪。夏初初照旧穿她那件白色小斗篷，坐在后台的化妆镜前让林柠帮她扎了两个小丸子头，鬓边别了两朵小小的珍珠发夹。

"好看死了。"袁媛蹲在旁边替她整理斗篷的领口，忍不住捏了她脸蛋一把。

夏初初从镜子里看着自己，嘴角抿着笑。她身后沈清弦正在最后一遍调琴弦，低垂的眉眼在化妆镜的灯光里温润如水。傅言晏靠在门框边看着这一幕，手里转着手机，嘴角那抹懒散的笑比平时深了几分。

上台前沈清弦蹲下来帮夏初初把斗篷的扣子系好了，然后低声说了句："等下跟着老师的呼吸走，我不催你不赶你，咱们按排练的那段谱子，一句对一句。"

夏初初点头。她觉得手心有点汗，但心里不怕。

聚光灯打在两人身上。古筝摆在舞台左侧，沈清弦落座的时候台下安静下来。夏初初站在舞台中央偏右的位置抱着二胡，侧头对上沈清弦的目光，后者微微颔首。

她搭弓。

二胡的第一个长音从春夜最深处缓缓浮上来，如江上初起的雾。余韵未散的时候古筝的琶音接进来，清凌凌地散落成水面细碎的月光。两句旋律各自走了一段之后在中间交叠，二胡的线条缠绕着古筝的点子，像拂过江面的风拂过了柳梢又拂过船舷。

夏初初拉到那段她自己编的对位时整个人沉浸进去了。沈清弦的琴声就在她一臂之外，近得能听见弦上指甲触动的细微声响。那种合奏的感觉跟跟周晓晓赵一鸣一起时完全不同——更默契、更安静、更心照不宣，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在地下深处某处汇合了，表面看不见但底下的水早就在一起了。

最后一个音是古筝收的。沈清弦的指尖停在琴弦上三秒等余韵散尽才抬起来。台下安安静静的，然后掌声里有人轻轻吸了吸鼻子。

夏初初抱着二胡鞠躬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她侧头去看沈清弦，老师站起来了，月白色的旗袍在灯光下泛着柔光，冲她微微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跟傅言晏平时做得一模一样。

她们一起走下台的时候程远堵在走廊里眼眶通红地说"我搞音乐的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合奏听哭了"。袁媛在后面拿纸巾擤鼻子，林柠在鼓掌鼓得手都红了，阿哲把脏辫往后一甩冲她们竖了两根大拇指，苏然难得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眼角。

傅言晏站在最外面，等夏初初走近了伸手替她把斗篷领口翻正了。他的目光越过她头顶落在沈清弦身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沈清弦微微弯了弯嘴角，傅言晏也弯了弯嘴角，谁都没说话。

夏初初把二胡放好之后跑回去找周晓晓发的消息。她在台上表演的时候完全忘了手机的存在，这会儿看到屏幕上一堆未读，周晓晓发了好几条语音尖叫着"我妈妈把视频发到家族群了全家都说你厉害"，赵一鸣发了一张他敲着三角铁给屏幕里合奏配拍子的自拍，笑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夏初初靠着后台的墙把那些消息一条条回过去，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来。走廊尽头傅言晏在跟沈清弦说着什么，两个人站得很近，灯光把影子投在墙上连成了一片。

夏初初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回了一条给周晓晓："合奏的时候我感觉全世界都在琴声里面。下次咱们也找个新曲子一起排吧。"

周晓晓秒回了一个"好！"和一串烟花表情。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