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开春后的校园里梧桐开始抽新芽了，嫩绿嫩绿的叶子一天一个样。夏初初的课桌抽屉里塞满了周晓晓带来的小零食和赵一鸣攒的各种贴纸，她的二胡在音乐教室的专用柜子里占了一格，上面贴着沈清弦写的标签"初初专用"。

但平静的水面下面总会有暗流。三月末的一天中午，夏初初从食堂回来发现自己的课桌周围围了一小圈人。周晓晓站在中间脸涨得通红，对着一个五年级的女生在说话，语气比平时激动得多。

夏初初挤过去的时候那高年级女生正抱着胳膊说："我就是问问嘛，大家都在传她没有爸爸妈妈，是从国外一个人回来的。她小舅舅又是个明星，谁知道是什么情况——"

"你闭嘴！"周晓晓的声音尖得像哨子，"初初的妈妈是音乐老师！她在英国教钢琴的！她爸爸也在英国工作！你什么都不知道瞎说什么！"

赵一鸣站在周晓晓旁边，胖乎乎的身子挡在夏初初课桌前，手指攥着衣角但下巴抬得高高的："你再乱说我去告诉周老师。"

夏初初站在人群外面没动。她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指尖凉了一下，但很奇怪，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难过。她想起伦敦那些一个人吃早餐的清晨，想起玛丽太太替她系围裙时叹息的"我亲爱的小小姐"，想起机场出口她四处张望找不到小舅舅时那个瞬间的慌乱。但那些画面好像隔了一层玻璃，已经不太能碰到她了。

她挤进人群里，伸手拉了拉周晓晓的手。周晓晓回头看见是她，眼圈立刻红了："初初她们乱讲！你别理她们！"

夏初初看着那高年级女生，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妈妈去世了，我爸爸在英国工作。但我小舅舅在国内照顾我，我还有沈老师、周老师、我们班的同学，还有好多人。"她顿了顿，把手从周晓晓手里抽出来握住了她的肩膀摇了摇，"别生气了，她们想知道什么我告诉她们就是了，又没什么不能说的。"

围着的人群忽然安静了。那高年级女生的表情僵了一下，周围几个刚才跟着凑热闹的低年级小孩默默往后退了半步。赵一鸣深吸一口气把三角铁从口袋里掏了出来——是的他现在已经随身携带了——用力敲了一声清脆的叮，然后朝着人群喊："好了好了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周晓晓破涕为笑，伸手拍了赵一鸣后脑勺一下："你干嘛呢。"

赵一鸣把三角铁揣回兜里挠了挠头："给初初壮声势嘛。"

那天下午沈清弦听说了这件事。她午休时把夏初初叫到琴房关上门，蹲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今天中午的事，你心里难受吗？"

夏初初靠在窗台边上想了想，摇了摇头："有一点，但不多。她们说的其实没错，妈妈确实不在了，爸爸在国外很少联系我。以前在伦敦一个人惯了，回来之后有这么多人围着我，我反而觉得自己比她们想的幸福多了。"

沈清弦轻轻把她拉进怀里抱着，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窗外的春风吹着琴房那盆新长出来的绿萝叶子，细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两个人身上。夏初初靠着沈清弦胸口，听到她的心跳稳稳地跳着，跟小舅舅的节奏不太一样，更慢一点，像溪水缓淌。

"以后有人再问，"沈清弦的声音在她头顶低低地响，"你就说你有两个家。一个在伦敦一个在上海，妈妈的心意永远跟着你，小舅舅在这边随时等你回来。"

夏初初把脸在沈清弦毛衣上蹭了蹭，闷闷地应了一声。

放学的时候傅言晏来接她。他一见到她就挑了挑眉，显然程远那个信息网已经把中午的事传到他耳朵里了。他靠在车门边等夏初初跑过来，蹲下跟她平视："今天有没有人欺负你？"

夏初初摇头："晓晓和赵一鸣帮我挡住了，我后来自己说了几句话。"

傅言晏看着她的脸，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沉沉的认真。他伸手捧住她的小脸蛋轻轻晃了晃："初初，你听小舅舅说。你是从国外回来的，你妈妈很了不起，你爸爸有自己的生活。这些事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你不想说就闭嘴不理。但有一样你要记住——"他把她的脸又正了正让她看着自己，"谁让你不舒服了，立刻给我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我接。"

夏初初点了点头，两只小手覆上他捧着自己脸的大手，掌心贴着手背，指头轻轻蜷了蜷。"知道了小舅舅。"她说。

晚上回到家夏初初把这件事写进了日记本。她的字比刚回国时端正了很多，错别字也少了些。她写道："今天有人说我没有爸爸妈妈，但我觉得我有小舅舅、沈老师、晓晓、赵一鸣，还有程远叔叔袁媛姐姐林柠姐姐阿哲哥哥苏然叔叔。这么多人加起来比一对爸爸妈妈还多呢。而且小舅舅说他会一直接我电话，沈老师说我有一个家在伦敦一个家在上海。我觉得我的家比别人大。"

她写完合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抱着毛绒兔子翻了个身。窗外的春夜很安静，小舅舅在客厅里放着新做的编曲小样，低低的旋律从门缝渗进来。她听着那些音符慢慢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

那晚她做了个梦，梦里伦敦的雨停了，金色的阳光照在泰晤士河面上。她站在河边的长椅旁拉二胡，拉的是《江河水》。河水在阳光下变成了暖橙色，跟她弹钢琴时听过的任何一条河都不一样。妈妈坐在长椅的另一端，侧着头安静地听她拉，脸上的笑容跟磁带里那个温柔的"孩子们"一模一样。

然后她醒了。天亮了，窗外有小鸟在叫。她翻了个身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两颗草莓软糖，小舅舅的字迹写在便签上："今天降温，多穿一件。"

夏初初把软糖拆了一颗含进嘴里，甜甜的草莓味在舌尖化开。她把另一颗揣进校服口袋里，准备带到学校分给周晓晓。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