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从北京回来之后夏初初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那种变化不是突然的，是慢慢渗透的。沈清弦在她回来后的第一节课上就察觉了——小姑娘搭弓的起势比以前从容了半寸，运弓时的呼吸节奏拉长了，连揉弦的幅度都多了那么一点点松弛。

"北京那场把你心里的什么东西打开了，"沈清弦靠在琴凳边看着她拉完一整首练习曲后轻轻说，"以前你的琴声漂亮但规整，现在多了点随性。那是好事。"

夏初初把琴放下揉了揉手指，北京演出那几天高强度练习让她的指尖又磨出了新的薄茧。她低头看着自己指腹上那几片微硬的皮，忽然笑起来："沈老师，我现在拉《江河水》的时候手不会抖了。以前每次到转调段我手指就下意识绷紧，但这次在台上反而特别松。"

"因为你信任你的手指了。"沈清弦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信任是练出来的，不是等来的。"

但有一件事比练琴更紧迫——期末考试要来了。许老师在过去两个月里给她补了二十多节课，把小学数学里最难的应用题模块逐一拆解喂给她。夏初初的进步是明显的，从最初考七十几分到最近一次模拟测试拿了八十三分，离傅言晏定的八十五分只剩两分之差。

"最后这两分最难。"许老师临走前说，"你前面的基础题已经不丢分了，主要就是最后两道大题。一个行程问题一个工程问题，思路对了分就全拿了，思路偏一点就全扣。这几天你重点刷这两类。"

夏初初咬着笔杆点头。

期末考试前三天她停了练琴。傅言晏跟她约法三章的时候她说"考试前三天我只做题不拉琴，考完了随便拉多久"。傅言晏当时挑了挑眉说你舍得？她认真地点了点头说舍得。

但其实她每天睡前会把那根最顺手的琴弓从琴盒里抽出来摸一摸。弓杆上有一处被她握出了浅浅的指痕印，她闭着眼睛用指腹沿着那道印子来回滑几遍，像在跟老伙伴默默打声招呼，然后放回去关灯睡觉。

考试那天是个大晴天。夏初初坐在考场上把卷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前面基础题果然顺手，刷刷地写完了。翻到最后的附加题时她停了一下——行程问题，甲乙两列火车相向而行，给出的条件和许老师练过的那道几乎同款。她深吸一口气列了方程式解了第一步第二步，算出来的答案又代入回去验算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写进答题框。

交卷出来的时候她在走廊上碰到了周晓晓。双马尾小姑娘冲她做了个鬼脸："最后那道题你做了吗？我卡了十分钟差点放弃！"

夏初初点了点头："做了。应该是四小时。"

周晓晓尖叫了一声抱住她："我也是四小时！咱们对上了！"

成绩单是一周后发的。那天傅言晏特意跟录音棚请了假去学校接她，周老师把成绩单递给他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三秒，然后弯腰把夏初初举起来转了一圈。周围的同学都瞪圆了眼睛看着这对反差巨大的舅舅和外甥女——傅言晏那种气质的人在学校走廊上撒欢的样子实在太违和了，但没人敢拍，程远已经发过誓谁拍谁的手机第二天会神秘失踪。

八十六分。数学。

夏初初被小舅舅举在头顶晃的时候笑得门牙豁口都露出来了，两条腿在空中乱蹬着喊"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傅言晏把她放下来一把搂住揉了她脑袋好几下，说晚上音浪包场随便点菜。

当晚的庆祝跟之前任何一次一样热闹，但夏初初注意到一件事。傅言晏在席间接了个电话，起身走到院子外面去了。她隔着玻璃门看到他靠在桂花树的枯枝下面打电话，脸上的表情是她没见过的——嘴角微弯着但眼神很认真，手指在衣角上无意识地捻着，像是在听对方说什么很重要的事，然后点了点头挂了电话回来。

"谁呀？"程远第一个问。

傅言晏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表情恢复了惯常的懒散："沈清弦。问初初考得怎么样。"

"就这？"程远狐疑地盯着他，"那你跑外面接什么？"

"里面吵。"傅言晏面不改色。

夏初初低头扒饭没吱声，但嘴角翘了一下。她默默在心里数着——沈老师打电话来问她考试的事，小舅舅专门跑去外面接，接到之后回来嘴角比出去前高了三毫米。她的音乐耳朵在人情世故上好像也慢慢变得灵敏起来了。

庆祝宴的后半段程远喝了两杯啤酒开始胡言乱语，抱着夏初初说要给她的《江河水》写一首配套的说唱歌词。袁媛在旁边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林柠一本正经地拦住程远说你饶了初初吧。苏然坐在角落举着手机录像，镜头正好对准了窝在傅言晏怀里啃排骨的夏初初。

夏初初啃排骨啃得满嘴是油，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眼睛被辣椒呛得泛了点红。傅言晏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没接，他就直接上手给她擦了擦嘴角。程远在旁边嗷了一句"老傅你越来越像家庭主夫了"，被傅言晏一记眼刀瞪回去。

窗外的上海初春夜风里带着一点点暖意了。冬日的尾巴正在松开，地面上零星残留的枯叶被风卷着打转。夏初初靠在傅言晏胳膊上吃完了最后一块排骨，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然后仰头看了看包间天花板那盏暖黄的灯。

她忽然说："小舅舅，我想好了，等沈老师的手完全好了，我要跟她合奏一次。"

傅言晏低头看她："什么曲子？"

"还没想好。但肯定要合一首。《良宵》吧，她上次在汇演拉的那段我在后台听了，跟我拉的不一样，我想把她的那种感觉也学会。"

傅言晏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了耳后。灯光下他的桃花眼里光点微微晃动着，比平时更亮了些。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