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的时候北京的行程最终敲定了。演出定在三月中旬,夏初初会在台上演奏《江河水》,时长五分钟,作为"民乐新生代"专场第四位出场。郑远山在电话里跟傅言晏说得很清楚:"这个位置不算压轴也不算开场,给的曲目时长也适中,让孩子当成普通练习,别想太多。"
但夏初初不可能不想。出发前一周她就紧张起来了,吃饭的时候筷子抖得夹不住菜,练琴的时候手指比平时凉,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数着日子睡不着。周晓晓和赵一鸣在学校放寒假前就拉着她的手再三叮嘱"加油加油一定要录视频回来给我们看",沈清弦每次上完课都花十分钟专门陪她做深呼吸。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上海的冬天尾声带着最后一股湿冷。傅言晏拎着两个行李箱站在玄关等夏初初检查琴盒,她第三次拉开拉链确认琴在里面、弓在里面、松香在里面、备用琴弦也在里面。傅言晏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三次,最后说:"第四次我就不等你了,直接走。"
夏初初第四次确认完毕终于拉上了琴盒拉链,背上书包抱着琴盒出了门。高铁上她靠着窗看外面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山丘,三个多小时的车程里她耳机里循环放着《江河水》的不同版本录音,妈妈的那个、网上搜到的名家版、沈清弦示范的时候录的那版。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指法,右手食指在大腿上轻轻模拟着弓法的走向。
傅言晏坐在旁边处理工作,偶尔偏头看她一眼。小姑娘的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线,嘴唇微微翕动在无声地哼旋律,大腿上的手指动得极有规律。他收回目光继续在手机上敲字,没打断她。
到了北京南站,郑远山派了人来接。接站的是一位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女孩,自我介绍说姓韩是郑老师的助理。她看到夏初初的时候明显地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真人比传闻里更小只。她蹲下来冲夏初初笑了笑,声音温温柔柔的:"初初你好,郑老师让我带你们先去酒店放行李,下午去音乐厅彩排。"
国家民乐团的音乐厅比夏初初想象的还要大。从后台通道走进去,舞台上的顶灯还没全亮,只剩几排工作灯照着巨大的空场。夏初初站在幕布边缘往下看,观众席层层叠叠地往后退,深红色的座椅绵延到很远的地方。她突然觉得嗓子发干,攥着琴盒背带的手指收紧了。
郑远山从舞台侧面的调音区走出来。他比夏初初想象中年轻,大概四十出头的样子,短发、棱角分明的脸、眼神利落而温和。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快,站到夏初初面前先蹲了下来跟她平视。
"你就是初初?"他的声音跟电话里一样沉稳,"我听了你那段间奏十几遍,还拿给团里几位老前辈听了,没人猜出这是八岁孩子拉的。"他伸出手,"琴能让我看看吗?"
夏初初把琴盒递过去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郑远山打开盒子看到那把百年紫檀时眼神变了变,然后小心翼翼取出来搭弓试了几个音。他拉了一段极短的五声音阶,然后放下琴看着夏初初笑了笑:"好琴配好人。走,上台试试。"
彩排的时候夏初初站在舞台中央,郑远山坐在观众席第五排听。没有观众,没有灯光效果,只有一个空荡荡的舞台和一双专注的耳朵。她闭了闭眼搭弓拉起了《江河水》的第一个长音,琴声在巨大的音乐厅里被放大了数倍,余韵在高高的穹顶间反复反弹。
她拉到转调段的时候中间有一个换把稍微滑了半毫米,她自己听出来了,手指顿了一下。台下的郑远山没有打断她,让她拉完了全曲。最后一个泛音收住的时候舞台空旷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
郑远山安静了三秒然后开始鼓掌,掌声在无人的音乐厅里空旷地回荡着。"换把那一下偏了,"他站起来说,语气平静,"但后面的处理你没有慌,情绪没断。这点比很多成年人都强。"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好好休息,明天正式演出的时候放松点,你手里的东西够硬。"
彩排结束后傅言晏带夏初初去吃了顿北京烤鸭。她在片鸭师傅行云流水的刀工面前看得忘了紧张,包鸭卷的时候笨手笨脚地把酱涂到了袖口,被傅言晏拿湿巾擦了半天。饭后回到酒店她趴在床上把明天的谱子又过了一遍,然后关灯缩进被子里。
傅言晏睡在隔壁房间,但她的门没锁。她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朝走廊方向喊了一声"小舅舅",那边立刻回了"怎么了"。她说"没事就喊喊你",然后听到傅言晏那边传来一声轻笑,然后就没声了。
她翻了个身抱着枕头,在陌生酒店的房间里慢慢睡着了。
正式演出的那天下午,后台挤满了人。比她大的民乐手们来来往往,有的在调音有的在热身有的在化妆。夏初初缩在一把折叠椅上抱着琴盒不敢动,周围全是陌生面孔和嗡嗡的说话声。她盯着自己鞋尖看了好久,然后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在聊她:"就是那个八岁的二胡小姑娘?郑老师专门请来的?"
"听说老周那把紫檀在她手上,《秋蝉》的间奏也是她录的。"
"这么小?郑老师眼光也太毒了吧……"
夏初初把脸往琴盒后面缩了缩。傅言晏在后台通道口站着跟工作人员沟通什么,她不敢抬头找他怕丢人。她正低着头抠琴盒上的划痕,一道影子从旁边遮了过来。
她抬头,是一位穿着墨绿色演出服的中年女人,面容温和,声音低低的:"紧张?"
夏初初诚实地点头。那女人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巧克力递给她。"我二十四岁第一次登台的时候紧张到忘了谱,"她说,"后来我师父告诉我一句话——你把台下的人都看成萝卜白菜就行了。你拉你的,他们听他们的。"
夏初初接过巧克力剥开咬了一口,含着那股融化的甜意轻轻笑了一下。那女人摸了摸她的头顶就起身走了,夏初初甚至没来得及问她的名字,但那颗巧克力的甜味一直到主持人报幕前都没散。
"第四位,夏初初,二胡独奏《江河水》。"
她从折叠椅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但抱着琴盒走上台的过程中每一步都稳稳踩住了。舞台上的灯光从她站定的那一刻亮起来,暖黄色打在身上,观众席是黑压压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琴盒放下,取出那把老紫檀,搭弓上弦。
第一个长音响起来的时候她心里什么念头都没了。妈妈在录音里说的那条灰颜色的河从她指尖涌出来,揉弦的颤意带着冬天的风刮过水面,滑音的曲折是河岸边曲折的足迹。她拉着拉着就忘了自己在北京、在这么大的台上、在这么多专业的前辈面前。她只记得那条河,记得灰蒙蒙的天空下没有归人的渡口,记得妈妈录那盘磁带时窗外应该也下着雨。
转调段的那一次换把她稳住了。手指精准地滑到了该落的位置,没有颤没有偏,弓毛的摩擦声干净得能听见每一次微米的推进。沈清弦教她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指尖上准确执行,但她拉出来的不止是指尖记住的那些,还有心里那个终于找到了阀门的东西。
尾音收住的时候她没睁眼。弦的余韵还在空气里颤,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散开来,然后寂静被掌声填满了。那些掌声从整个音乐厅的每个角落里涌上来,像河水终于汇入了大海。
夏初初睁开眼睛鞠躬的时候眼眶是湿的,但嘴角在笑。她看到观众席前几排有人站起来鼓掌,看到郑远山坐在侧面用力地拍手。她抱着二胡快步走下台的时候傅言晏在后台通道的尽头等她,张开手臂把她连人带琴一块儿接住了。
"拉得太好了。"他的声音在她头顶低低地响,"你妈妈肯定听到了。"
夏初初把脸埋进小舅舅胸口,吸了吸鼻子,使劲点了点头。2
૮˶•⩊•˶a 好甜好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