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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枇杷树下的回音

一月中旬的一天傍晚,夏初初从琴房出来的时候发现走廊的灯没亮。往常沈清弦都会留一盏灯等她收琴,今天琴房的灯亮着但走廊一片黑。她抱着琴盒摸黑走到门口探头往里看——沈清弦坐在琴凳上,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轻轻捂着手腕,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沈老师?"夏初初快步走进去,琴盒都没顾上放就把小手搭上了沈清弦的膝盖。

沈清弦抬起头来勉强笑了笑:"没事,刚才调琴弦的时候不小心扯了一下,老毛病了。"她动了动右手腕,眉峰轻轻抽了一下。夏初初看见了,立刻把她的右手捧起来仔细看。绷带是早上新换的,但手腕连接处已经微微肿了起来,皮肤下隐约透出紫红的淤色。

夏初初二话不说转身跑去了傅言晏停车的地方。傅言晏正在车里刷手机,看到夏初初抱着琴盒一路冲过来拍他的车窗,心里咯噔一下摇下窗户问怎么了。夏初初喘着气说沈老师手腕又肿了,让他上去看看。

傅言晏下车快步上楼的时候夏初初在后面小跑着跟,上楼梯差点绊了一跤也没减速。到了琴房门口傅言晏的脚步停了半秒,然后走了进去蹲在沈清弦面前把她右手抬起来看了看。他的表情夏初初看不清,但傅言晏的手捏着沈清弦的指尖,力道极轻,像托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去医院,"他站起来说,"现在。"

沈清弦想说不用了,但傅言晏已经弯腰把她放在旁边的外套拿起来披在她肩上,另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琴凳上带起来。夏初初在门口抱着琴盒看着这一幕,小舅舅的动作快而果断,跟平时那个懒散的傅言晏完全两个人。

医院急诊的灯光白晃晃的,夏初初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抱着琴盒晃腿。傅言晏陪着沈清弦在诊室里做检查,隔着一层门帘她听不清里面的对话,只能偶尔听到沈清弦轻轻吸气的声音和傅言晏低低地说了些什么。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门帘掀开,傅言晏扶着沈清弦出来。她的右手腕被重新上了夹板一样的护具,固定得严严实实的。医生的嘱咐声从后面飘出来:"至少静养两周,完全不能拉琴,手腕连端杯子都要注意。"

夏初初跳下长椅跑过去仰头看沈清弦。沈清弦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看着小姑娘紧张兮兮的脸忍不住笑了:"没事,就是劳损发作,养几天就好了。"

回程的车里沈清弦坐在后座,夏初初非要跟她坐在一起。她靠着沈清弦的左边胳膊——因为右手不能碰——两只小手轻轻搭在老师的左手上。傅言晏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什么都没说,把暖气开大了些。

先送沈清弦回家。傅言晏把她送上楼安顿好才下来,夏初初趴在车窗上等他。看到小舅舅从楼栋门里走出来的样子时她心里紧了一下——傅言晏的肩线绷着,下巴微收,步子比平时慢。她认识的傅言晏永远是懒洋洋笑着的,但这种表情她很少见,是那种把什么东西硬压下去的沉。

傅言晏上车之后先静了两秒才发动引擎。夏初初在后座看着他的后脑勺,忍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小舅舅,沈老师的手……是不是跟她以前在乐团受的伤有关系?"

傅言晏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是。她那时候手腕腱鞘炎一直没好好治,现在转成慢性的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天气冷或者太劳累就容易复发。最近她给你加课加得勤,撑不住了。"

夏初初坐在后座,膝盖上的琴盒忽然变得沉甸甸的。她低头用指腹蹭着琴盒上那道细微的划痕,过了好久才说:"那我以后少上几节——"

"她不会同意的,"傅言晏打断了她,语气里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她想让你在去北京之前把曲子磨到最好。她愿意教,你就好好学。回头我去给她买更好的护具,教她怎么保暖,你别因为这个分心。"

夏初初从后视镜里看着傅言晏的眼睛。那双向来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微微蹙着,眉心有个浅浅的褶。她伸手从后面拍了拍小舅舅的肩膀,像他平时拍她那样轻轻地拍了两下。

傅言晏从后视镜里对上她的目光,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从那天开始夏初初练琴的方式悄悄变了。她不再拉着沈清弦加课,而是自己主动在琴房里多留半小时练基本功,等沈清弦来教她新段落的时候她已经把旧的部分磨得差不多了。沈清弦很快察觉了这点变化,有一天下课后她叫住夏初初。

"你是不是怕老师累着,所以自己多练?"沈清弦的声音很轻,但直直的。

夏初初低头抠着自己的袖口,没承认也没否认。沈清弦叹了口气,用没受伤的左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摸了摸她的头发。"初初,老师的手是老师自己的事。你做好你的事,就是对老师最大的回报。"

夏初初点了点头,但袖口还是被她抠出了一个小毛球。

周末的时候傅言晏去了一趟沈清弦家。他没带夏初初,说让她在家写作业和练琴。夏初初趴在窗台上看小舅舅的车驶出小区,然后回到琴房里把那把紫檀抱出来,对着谱架认认真真地练了两个小时《江河水》最难的那段转调。

练完之后她坐在琴凳上发了会儿呆,然后给沈清弦发了条语音。声音软软糯糯的:"沈老师我今天把那一段转调练顺了,换把的时候没有滑出杂音。你好好养手,下周我拉给你听。"

过了十分钟沈清弦回了条文字:"收到。小舅舅在我这儿煮汤,你要不要来喝?"

夏初初先是一愣,然后对着屏幕笑出了声。她飞快地打字:"你们先喝,我作业还没写完呢。下周我去。"

她放下手机继续趴在桌上写数学题,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窗外的冬阳斜斜地照进来,在琴盒上投了一块暖融融的光斑。她看着那块光斑走神了一会儿,想起之前傅言晏在楼梯间被她问"你是不是喜欢沈老师"时那个僵住的表情,又想起刚才那条"小舅舅在我这儿煮汤"的消息。

八岁的小孩能懂的东西有限,但她心里明白了一件事:小舅舅煮汤的手艺很烂,可他愿意为了某个人学。

那天晚上傅言晏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陌生的饭菜香气。夏初初趴在客厅沙发上假装在看书,从书页上方瞄了他一眼。小舅舅的表情比出门时舒展多了,眉心那个褶不见了,嘴角又恢复了那抹懒洋洋的弧度,甚至进玄关的时候还哼了两句歌。

"汤煮得怎么样?"夏初初把书放下,笑眯眯地问。

傅言晏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她。小姑娘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笑得像只偷到鱼的小猫,两只眼睛弯成月牙状。他走过来拿书轻轻拍了一下她脑袋:"小孩子少管大人的事。作业写完了?"

"写完啦!"

"数学呢?"

"……写完了一半。"

傅言晏挑了挑眉,坐到她旁边拿过她的练习册翻了几页,嘴角那抹笑更深了。"行,一半也算进步。明早我检查另一半。"他起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沈清弦说你的转调练得不错,下周去上课的时候她听。"

夏初初抱着靠枕往后一倒,把脸埋进沙发里闷闷地笑了。她听见傅言晏在厨房里开冰箱拿东西的动静,夹杂着他断断续续哼着某首新歌的旋律。冬夜的窗外安静极了,只有暖气片偶尔咕噜响一声。她把脸从靠枕里抬起来对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爬下沙发去把剩下的数学题写完了。

她决定去北京之前要做三件事:把《江河水》拉到最顺,把数学考到八十五分以上,以及——想办法让沈清弦的手快点好起来。第三件事她暂时没想到办法,但她相信小舅舅大概已经在想了。1

段评

内容太暖了,暖得人心里软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