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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枇杷树下的回音

程远那个小号视频虽然删了,但网络是有记忆的。十二月中旬的一天,傅言晏正在录音棚里混一首新歌的后期,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陌生号码本想挂掉,但归属地显示北京,想了想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调客气中带着掩不住的激动:"请问是夏初初小朋友的监护人傅先生吗?我是国家民乐团的艺术总监郑远山。"

傅言晏把耳机摘下来,关掉了调音台的声音。"郑老师您好,久仰。"

郑远山在电话里讲了三件事。第一,他通过业内渠道听到了《秋蝉》里那段二胡间奏,又从朋友那里听说了夏初初在周师傅那里拿走老紫檀的事,对这个小姑娘产生了浓厚兴趣。第二,他凑巧看到了程远小号上那个《赛马》视频的残留截图,确认了这孩子的水平远超同龄人。第三,国家民乐团明年春季有一场"民乐新生代"专场演出,想邀请夏初初作为最年轻的参演者登台。

"我知道她年纪小,"郑远山的声音沉稳而诚恳,"我们不强求,也不给压力。只是想给她一个机会,在最专业的舞台上跟最顶尖的民乐手同台。哪怕只演一个短曲目也好。傅先生您考虑一下,不急答复。"

傅言晏挂了电话之后在调音台后面坐了好一会儿。袁媛推门进来问他怎么了,他说"国家民乐团找初初去北京演出",袁媛手里的水杯差点砸在地上。

当天晚上傅言晏把这件事跟夏初初说了。小姑娘正趴在餐桌上写许老师布置的数学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着,听到"北京"和"国家民乐团"几个字笔尖顿了一下。她抬头看傅言晏,大眼睛眨了眨,表情有点茫然又有点紧张。

"什么时候?"她问。

"明年春天,具体日期还没定。郑老师说可以去北京待三天两夜,他负责安排住宿和排练场地。"傅言晏坐到她对面,胳膊交叠着搁在桌上,"你想去吗?"

夏初初低头看了看自己铅笔底下的数学题,又抬起来看了看傅言晏。"沈老师去吗?"

傅言晏愣了一下。"沈清弦?她不去,这是你个人的邀请。"

夏初初的嘴角微微抿了抿。她沉默了一会儿,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小声说:"我有点怕。北京的舞台比学校大多了,而且那些大人都是专业的,万一我拉得不好……"

傅言晏伸手越过桌面盖住了她握铅笔的小手。"你拉什么都会好的,"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而且郑远山是行业内最有眼光的人,他专门打电话来请你,说明他听到你那段间奏之后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他顿了顿,又加了句,"我陪你去。全程都在。"

夏初初盯着小舅舅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平时懒洋洋的笑意,认真得近乎严肃。她慢慢点了头:"那我去。"

第二天上学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沈清弦。琴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暖气管嗡嗡响着,窗外枯树枝上落着昨夜的残雪。沈清弦听完之后安静了几秒,然后伸手拨了拨夏初初额前的碎发。

"郑远山老师以前是我在乐团时的前辈,"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他识人很准,既然他找你,说明你的琴声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这个年龄段的视野。初初,"她低头看着小姑娘的眼睛,"你该去更大的地方看看了。"

夏初初抓住沈清弦的手指攥了攥,掌心热热的。"可是我只想跟你学。"她的声音有点急,"那些大乐团里的老师我不认识。"

沈清弦笑了,反握住她的小手。"你跟我学的是基础,是把位、运弓、揉弦、耳朵。这些你都已经会了。去北京是让你看看以后的路可以走到多宽。老师在这儿呢,你回来还是能来找我上课的。"

夏初初把脸埋进沈清弦的掌心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沈清弦轻轻摸着她后脑勺的头发,没有再多说什么。

消息传得飞快。程远当天晚上就杀到音浪要开庆祝会,被傅言晏拦住了说"人家只是邀请还没定档期你激动什么"。袁媛已经在群里发了十几次"卧槽",林柠从外地出差打来电话叮嘱傅言晏记得提前订酒店订机票,阿哲在网上搜郑远山的履历搜了半宿发了一堆截图到群里说"这人超牛你们看看他的代表作"。

苏然在群里终于冒了个泡,发了句话:"初初应该准备一首跟《秋蝉》风格不一样的曲子。郑远山喜欢技术硬的同时有个人特色的。"

夏初初看到苏然的建议之后认真想了很久。她翻出琴盒里那盘妈妈录的《江河水》磁带重新听了好几遍,然后去跟沈清弦商量。沈清弦说《江河水》很适合,足够沉足够深,能体现她对传统曲目的理解力。但她也建议夏初初考虑一下,因为这首曲子对情感要求极高,当着那么多专业前辈的面拉,万一情绪没到位会露怯。

夏初初想了整整一个周末,最后决定就拉《江河水》。傅言晏问她为什么选这首,她低着头摸着琴杆上的梅花雕刻说:"因为这首里面有妈妈教我的东西。她告诉过我河水的颜色是灰的,我练了两个多月终于能看见了。我想去北京,把那条河也带给那些老师看。"

傅言晏没再问,只是伸手把她连人带琴一起搂进怀里抱了抱。

确定了曲子之后排练紧锣密鼓地开始了。沈清弦每天放学后额外给她加半小时的课,专门抠《江河水》里那些细微的表情处理。哪里揉弦应该更深,哪里滑音可以稍短,哪一句的尾音拖长到哪个节拍才能把情绪推到顶点。夏初初练得认真,手指上磨出了新的薄茧,每天回家泡热水的时候嘶嘶地抽凉气,但第二天又抱着琴跑去学校。

许老师的数学辅导也没停,傅言晏跟郑远山那边沟通了初步的演出时间和行程安排之后,转过头来跟夏初初约法三章:去北京可以,但期末考试的数学必须考到八十五分以上。夏初初咬着嘴唇点头答应了,从此之后琴盒旁边永远摆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练完琴歇手指的时候她就翻开册子做两道题。

日子在练琴、上课、做题、排练之间飞快地转着。十二月底学校放了寒假,夏初初不用每天去学校了,但跟沈清弦的琴课改成了一周四次,比上学时还勤。傅言晏把自己的通告量降了一些,腾出时间接送她去琴房,有时候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用手机处理工作,等里头传出《江河水》的琴声时他就把手机收起来安安静静地听。

那琴声一天比一天稳。从最初的准确但克制,到后来揉弦里渗出了真正的悲意,到最近一次练完沈清弦给她鼓掌的时候眼眶微微红了。夏初初不知道自己拉到了什么程度,但她每次拉完之后胸口都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沈清弦说那是好事,说明琴声进去了。

一月的一个周末傅言晏给她量了身高,比刚回国时长了两厘米。他拿着软尺在她头顶比划的时候夏初初挺着腰板踮了踮脚尖,被他拍了一下脑袋说老实点。量完他把数字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然后说"衣柜里的冬装该换了,袖子都短了"。

那天下午傅言晏带她去商场买了一堆新衣服。夏初初站在试衣间里一件一件换给他看,他会皱眉说颜色不好看或者点头说这件可以。最后结账的时候夏初初趁他不注意偷偷把一件白色小斗篷塞进了购物篮里——跟她汇演时穿的那件同款不同色,她觉得去北京登台时穿这个很合适。傅言晏看到购物车里多出来的斗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就一起付了。

晚上回到家夏初初把新买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衣柜,斗篷挂在了最顺手的位置。她站在衣柜前看了它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领口那圈绒绒的白毛,然后转身跑回房间从琴盒里取出那把老紫檀,坐在床上又练了两遍《江河水》里最难的那段转调。

窗外的上海飘着干冷的雪粒子,房间里暖烘烘的,琴声从窗帘缝隙渗出去融进了夜色。夏初初练完最后一音把琴放好,缩进被窝里抱着毛绒兔子闭上眼睛。她想着北京的样子——她没去过北京,听说那边冬天更冷,听说国家民乐团的音乐厅很大很大,听说郑远山是那种闭着眼就能听出你运弓力度偏了半分的严苛前辈。

她有点紧张,但想到傅言晏说"全程都在"的时候,那股紧张就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住了。

她翻了个身,听着隔壁房间傅言晏打字的声音和暖气片间歇性的咕噜响,慢慢睡着了。1

段评

这章看得我手心冒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