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场寒潮把整个上海冻得缩了脖子。云音艺术小学的走廊上贴满了红红绿绿的装饰画,黑板上用粉笔画着雪花和星星,因为月底的冬季才艺汇演马上要到了。
这一次规模比秋季音乐角大了好几倍。全校所有年级都参加,家长可以来观看,校领导也要坐台评分。周老师在班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全班的目光又齐刷刷转向了夏初初。但这次不太一样——除了看她,还看周晓晓和赵一鸣。
上次三人组的《赛马》在学校里传开了,连高年级的学生都在走廊上拦住夏初初问"你就是拉二胡那个吗"。三个人莫名其妙成了小名人,赵一鸣走在路上都昂首挺胸的,三角铁从此成了他的标配随身物。所以这一次当周老师说"你们要不要再合作一个节目"的时候,三个小脑袋几乎是同时点的。
课间三个人趴在窗台边商量选曲。周晓晓提议拉个圣诞主题的曲子,赵一鸣说要不拉《铃儿响叮当》改编版。夏初初想了想,把小手按在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忽然说:"咱们拉个冬天的曲子吧。《踏雪寻梅》,我上次在沈老师那儿看到谱子了。"
周晓晓和赵一鸣都没听过这首,夏初初就用嘴哼了开头几句旋律——轻快的、带着铃铛般脆响的音符,像雪地里踩出一串脚印。周晓晓立刻点头说好听,赵一鸣问了一句"三角铁在这首里面有位置吗",被周晓晓白了一眼但夏初初认真地点了头:"有,中间那段间奏可以让你敲雪落的声音。"
排练从第二天开始。沈清弦这次把音乐教室借给了他们午休时间用,三个小孩挤在琴房里,谱架上摊着《踏雪寻梅》的手抄谱。夏初初用二胡拉主旋律,周晓晓的古筝——没错她最近跟着沈清弦学了古筝基础,想换换花样——铺底和声,赵一鸣依然抱紧他的三角铁。
配合比《赛马》那次顺利多了。三个人的耳朵都长进了不少,夏初初的节奏感本来就是顶级的,周晓晓换到古筝之后音色柔和了跟二胡更搭,赵一鸣的三角铁经过两个月的训练已经能精准卡住关键重音了。练到第三遍的时候三个人从头到尾没断过,拉完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笑开了。
"这一次我们肯定能拿奖!"周晓晓拍着古筝琴面信心满满。
夏初初把二胡放回琴盒里,低头整理弓毛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她抬头问沈清弦:"老师,这次汇演你会上台吗?我的意思是……老师们有没有节目?"
沈清弦正靠在窗边翻一本旧谱子,闻言抬眼看了她一下,笑了笑:"学校安排了几位老师合奏一个民乐小串烧,我可能拉《良宵》的片段。"
夏初初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那我到时候在台下给你鼓掌!"
排练之余的另一个变化是,夏初初在网上越来越"出名"了。虽然傅言晏把程远的视频删了,但《秋蝉》在各大音乐平台上的播放量持续走高,评论区里专门有人在问那段二胡间奏是谁录的。有人翻出了程远小号上残留的截图,有人在音乐论坛上分析那段间奏的编曲逻辑,结论是"这绝对不是成年人写出来的常规路子,滑音处理有明显的小孩直觉痕迹"。
傅言晏对此的态度是不鼓励不禁止。夏初初还小,他不希望她被流量裹挟,但也没必要藏着她——音乐这种东西,藏不住的。他现在更操心的是别的事情:夏初初的数学成绩又掉了。
期中考试的成绩单上周发下来,数学只有七十二分。傅言晏瞪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把成绩单翻来覆去研究了几遍确认没看错,然后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夏初初缩在他旁边抱着毛绒兔子不敢说话,小脸埋进兔毛里只露一双眼睛悄悄看他。
"你数学课到底听没听懂?"傅言晏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
"听懂了前面……后面那些应用题我转不过弯。"夏初初声音闷闷的,"英国的题跟国内的不太一样,他们的应用题都跟生活有关,分苹果呀买牛奶呀,我们国内的好多都是游泳池放水、火车相对开……"
傅言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成绩单叠好塞进抽屉里。"行,我周末给你补课。"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像在宣布上刑场。
周末的补习从周六早上开始。傅言晏把夏初初的数学课本摊在餐桌上,自己坐在旁边翻着教案和教师参考书硬啃。他专业上再聪明也是个搞音乐的,小学数学的应用题绕来绕去的模型让他看得眼皮打架。夏初初趴在桌上等他讲题,等了好久他才清清嗓子开口。
讲的前三道还凑合,到了第四道"甲乙两人从相距三百公里的两地相向而行"他就开始磕巴了。夏初初听着听着反而自己先看懂了,指着题目小声说了句:"小舅舅,是不是设甲走了x,乙走了三百减x,然后列个方程就行了?"
傅言晏愣住了,低头看了看题目又看了看她。"你这不是会吗?"
夏初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刚才看你讲的时候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你讲得不太清楚但我看题目条件自己推了推。"
傅言晏合上课本站起来,表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最后揉了揉她的脑袋:"得,我别在这儿误人子弟了。下周给你找个数学家教。"
夏初初抱着课本笑起来,傅言晏捏了她脸蛋一下说"笑什么笑,还不是为了你",但自己嘴角也翘着。
家教第二天就来了,是林柠介绍的,一位师范大学数学教育专业的研究生,姓许,年轻温柔,讲话慢条斯理的特别适合夏初初这种反应慢但能深想的孩子。许老师每周来三次,教了两节课之后给傅言晏发消息说"这孩子逻辑能力很强,就是题干读得慢,习惯了就好了"。傅言晏看了消息长长地松了口气。
冬季才艺汇演的日子在月底。这次傅言晏包了正中间最前排的座位,程远袁媛林柠阿哲苏然一个不落全来了,手里还举着灯牌。夏初初在后台透过幕布缝隙看见那一排花花绿绿的应援牌的时候差点笑得忘词了,上面写着"初初宝贝冲鸭""二胡小天才""赵一鸣敲响全世界"——最后那个是程远为了公平硬加的,赵一鸣在后台看到了激动得三角铁差点脱手。
第三个节目是老师们的合奏。沈清弦今天穿了件深红暗纹的旗袍,头发仔细盘了个髻,右手腕上缠了极细的一条银链,那是她为了保暖刻意戴的。她坐在舞台侧面抱着二胡,跟其他几位老师合了一首《良宵》的片段。她的琴声跟夏初初的完全是两种气质,更内敛更沉静,每个音符都像落了地的雪,安静地融化在空气里。
夏初初在幕布后面安安静静地听完了。她第一次在台下听沈清弦演奏,之前都是沈清弦听她拉、指导她,这次位置换过来她才真正感受到了沈清弦琴声里的那种从容。不是技法上的,是经历了足够多岁月之后才能沉淀下来的、不疾不徐的笃定。
沈清弦下台经过幕布的时候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夏初初。小姑娘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说了句"老师好好听"。沈清弦弯下腰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推了推她肩膀:"到你们了,去吧。"
夏初初深吸一口气领着周晓晓和赵一鸣走上舞台。她今天穿了件白色小斗篷,领口一圈软绒绒的白毛,周晓晓穿着同款但颜色是浅蓝的,赵一鸣第一次穿了小西装,领结歪了一边。
三个人在舞台中央就位。夏初初侧头看了两个小伙伴一眼,周晓晓冲她眨了眨眼,赵一鸣紧张得咽了口口水但用力点了一下头。她搭弓上弦,给了两拍的预备拍。
二胡的音色在冬日暖黄的灯光下像一片薄而透的冰,周晓晓的古筝从下面垫了一层温润的底色,旋律在两种丝弦间交错跃动。中间那段间奏三角铁果然清脆地叮当响起来,赵一鸣敲出了雪花缓缓飘落的质感,一丝一缕融进旋律里。夏初初拉到最后一个乐句时微微扬起下巴,弓在弦上画出一个饱满的收弧,尾音在礼堂上空盘旋了两秒才散去。
掌声潮水般涌上来的时候,夏初初看到第一排那堆灯牌晃得最凶。程远站起来吹口哨,袁媛举着手机全场最嗨,林柠用那种温柔的笑容使劲拍手,阿哲把脏辫甩得飞起,苏然推着眼镜嘴角扬得老高。傅言晏坐在中间没站起来,但他在鼓掌,眼睛里的光又亮又软,冲她微微歪了歪头。
夏初初弯腰鞠躬的时候斗篷的绒边蹭到了二胡琴筒上。她直起身来,台下那些笑脸在灯光里模模糊糊的,但她每一张都认得出来。
下台之后她被周晓晓和赵一鸣夹着一路跑回后台,三个人抱成一团又跳又叫。沈清弦在走廊尽头等着他们,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赵一鸣冲过去第一个抢了块西瓜,被沈清弦拍了下手背说先洗手再吃。
夏初初靠在走廊的墙上喘气,小斗篷热得出了层薄汗。她看着周晓晓追着赵一鸣在走廊里跑闹,听着沈清弦笑着叫他们别跑太快摔着,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老紫檀。琴杆上有一小片她刚才出汗蹭上去的水渍,她用袖子轻轻擦掉了。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傅言晏发的消息:"在后台等着别乱跑,小舅舅去买热奶茶,给你带一杯焦糖的。"
后面紧跟着第二条:"给晓晓和赵一鸣也带两杯,你问问他们喝什么。"
夏初初嘴角翘起来,立刻跑去找周晓晓和赵一鸣问口味了。走廊的窗户外面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薄薄的白点缀在窗台上。
她把脸贴到玻璃上看了一会儿,身后是周晓晓喊"我要草莓味"和赵一鸣喊"我要原味多放珍珠"的声音。雪落在玻璃上化成小小的水珠,顺着往下滑。
夏初初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笑了一下,然后转头朝身后喊:"好!我让小舅舅买三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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