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程远突发奇想,说要搞个公司"家庭日"。具体内容他把计划表发到群里的时候所有人都傻了——一大清早去郊区农场摘橘子,中午户外烧烤,下午去河边放风筝,晚上回音浪吃火锅。
傅言晏在群里回了个问号,袁媛发了一连串大笑的表情,阿哲问"程远你是不是最近谈恋爱了怎么这么浪漫"。程远在群里连发十几条语音咆哮解释,核心意思就一条:初初回国快两个月了还没看过上海的秋天,得带她出去见见世面。
夏初初坐在傅言晏旁边看他翻群聊消息,看到那条解释的时候忍不住笑出了声。程远叔叔虽然整天咋咋呼呼的,但对她的事记性特别好。上周她随口提了一句在英国没见过真正的橘子园,今天就变成了整个公司家庭日的主题。
周六早上六点半傅言晏就站在她床头了,手里拎着件厚外套喊她起床。夏初初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眼睛,窗外天还蒙蒙亮,冷空气从窗缝里渗进来让她打了个哆嗦。傅言晏二话不说把外套裹在她身上,连着被子一起把她从床上捞起来抱去了卫生间。
洗脸刷牙穿衣服吃早饭,全程她都是半梦半醒完成的。等她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车后座了,左边挨着袁媛右边靠着林柠,前头驾驶座傅言晏开车,副驾坐着程远拿着对讲机跟阿哲苏然那辆车隔空喊话。车厢里暖气开得足,音响放着轻松的民谣,袁媛在剥橘子,林柠在往她口袋里塞暖宝宝。
"今天去农场有真的橘子摘吗?"夏初初往窗外看,车子已经驶出了市区,道路两旁的楼房渐渐矮下去变成田地和大棚。
"漫山遍野都是橘子,"袁媛把剥好的橘子瓣塞进她嘴里,"等会儿让你舅舅爬树给你摘最大的。"
前头傅言晏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我不会爬树。"
"那就让程远爬。"
程远扭头抗议:"凭什么我爬!"
夏初初嘴里塞着橘子笑弯了腰。袁媛跟程远隔着座椅斗了一路的嘴,林柠在旁边笑眯眯地给她加衣服,说郊区比市区冷两三度多穿点。夏初初被裹成一颗胖乎乎的球,只露出半张脸在外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车窗外越来越开阔的田野。
橘子园比她想的大得多。一排排橘树漫向远处的丘陵,黄澄澄的果子挂在绿叶子间,在初冬的阳光下闪着暖融融的光。程远第一个冲进去摘了两个塞给夏初初,然后真的爬到一棵矮树上晃树枝,橘子咚咚地落了一地。
袁媛在下面笑得直不起腰:"程远你下来!你这样会砸到人的!"
夏初初蹲在地上捡橘子,两只小手抱了满满一捧抱不住又掉了几颗。林柠蹲下来拿了个布袋帮她装,一边装一边教她挑橘子——皮薄的有弹性的是甜的,硬邦邦的皮厚就酸。夏初初学得认真,用手指轻轻捏每一个橘子判断软硬,挑出来的放进布袋里的像模像样。
傅言晏站在两排橘树中间没动,举着手机在拍。夏初初抬头发现他在拍自己,立刻举起手里那颗最大的橘子冲镜头晃了晃,咧嘴笑得露出了刚换了一颗的门牙豁口。傅言晏隔着手机屏幕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来没说话,按下了快门。
阿哲和苏然那车的人到了之后场面更热闹了。阿哲带来了一个小音箱放音乐,苏然带了专业的烧烤架和碳。农场老板借了他们一片临水的草坪,大家支起架子烤鸡翅烤玉米烤红薯,烟火气和食物香味混着草地的清冽气息在初冬的冷风里升起来。
夏初初被安置在小马扎上,面前源源不断地递过来烤好的肉串。程远烤的鸡翅有点焦但刷了厚厚的蜂蜜特别香,阿哲的玉米粒烤得均匀微黄撒了椒盐,林柠用锡纸包了红薯埋进炭灰里烤出了溏心的甜。她吃了一串又一串,小肚子鼓起来的时候袁媛递过来一杯热乎乎的玉米汁让她顺气。
吃饱了之后大家沿着河边散步放风筝。苏然带了一只巨大的燕子风筝,程远举着线轴在河堤上跑,风筝半天飞不起来,线缠了三次,阿哲在后面笑得扔了根玉米芯去砸他。最后还是傅言晏接过线轴,逆着风小跑了几步手上一抖一松,那只燕子"嗖"地蹿上了天空,尾巴在蓝白色的天际划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夏初初仰着头看那只风筝越飞越高,脖子酸了也不肯低下来。傅言晏把线轴交到她手里,手把手教她怎么收放线让风筝保持平衡。她的小手被他的大手包着,一松一紧地拉那条细线,头顶的燕子就在风的推动下往上又窜了一截。
"小舅舅,它飞好高啊,"夏初初仰着脸,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它会断线飞走吗?"
傅言晏低头看了她一眼,把线轴又从她手里接回来,绕了几圈缠稳了。"不会,"他说,"线在我手里呢。"
夏初初看着那只燕子风筝在天空中稳稳地盘旋。线确实被傅言晏收短了些,风筝不再往上冲了,而是在恰当的高度上舒缓地滑翔着,像一只真的燕子在巡视冬天的田野。
她忽然伸手拉了拉傅言晏的衣角。小舅舅低下头,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句:"我就是那只风筝。"
傅言晏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揉了揉她的脑袋,没说什么,但握着线轴的那只手又紧了紧。
傍晚回城的车上夏初初靠在袁媛肩膀上睡着了。她今天跑了太多路,摘橘子、捡风筝、追着程远在草地上跑圈,整个人累得像散了架。袁媛把她揽在怀里给她垫了个靠枕,林柠从前面递过来一条小毯子盖在她身上。傅言晏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缩成一团的小姑娘,默默把车内温度调高了。
车子开回市区的时候天色暗透了,华灯初上。夏初初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橘子好甜"。后座三个人都听见了,袁媛憋着笑不敢出声,林柠用手掩着嘴,傅言晏从后视镜里挑了下眉。
到了音浪的时候火锅已经准备好了。夏初初被袁媛晃醒的时候还有点懵,迷迷糊糊被牵进包间坐好,面前红油锅和清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程远给她涮了一片牛肉放进碗里,阿哲给她倒了酸梅汤,苏然默默把她够不到的丸子转了转盘。
夏初初坐在一群吵吵嚷嚷的大人中间,裹着袁媛的毯子,脚底下踩着林柠给她暖脚的暖宝宝,碗里的肉堆得像小山但还在不断被堆高。她低头吃了一口程远涮的牛肉,烫得直呵气又舍不得吐出来,最后鼓着腮帮子嚼了好久咽下去了,冲程远比了个大拇指。
程远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被袁媛泼了一碗凉水。
吃完火锅大家在音浪的院子里坐着喝茶看星星。十一月的夜空清透,星光比夏天稀疏些但颗颗分明。夏初初挤在傅言晏和沈清弦中间——沈清弦今天也来了,右手腕已经完全不缠绷带了,穿着一件深驼色的大衣,头发松松地披着。夏初初靠着她的左胳膊,小腿搭在小舅舅的膝盖上晃荡。
"今天开心吗?"沈清弦低头问她。
夏初初用力点头。"摘了好多橘子,我挑了一袋子最甜的放在后备箱里。还放风筝了,小舅舅教我怎么收线。下午烤红薯特别好吃……"她掰着手指数,发现事情太多数不完,干脆放弃了,仰头靠回沈清弦肩窝里,"都开心。"
程远在院子对面嚷着要拍大合照。所有人挪到桂花树下——虽然桂花早就谢了但树还在那儿站着。袁媛架好三脚架调了定时,大家呼啦啦挤成一团。夏初初被推到中间的位置,左手牵着傅言晏右手拉着沈清弦,程远蹲在她前面比了个大大的剪刀手,林柠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膀上,阿哲和苏然一左一右缩在边缘笑着。
快门咔嚓响的时候夏初初正仰着头看树上残留的几片枯叶。那张照片里她抬着下巴嘴角微张,眼神往斜上方飘着,傅言晏低头看她,沈清弦侧头看她,程远的剪刀手差点戳到她脸颊。构图乱得一塌糊涂但袁媛发了朋友圈说"这是今年最满意的家庭照"。
晚上回到家夏初初洗了澡换了睡衣爬上床,抱着毛绒兔子翻了个身。傅言晏走进她房间给她掖被角的时候她还没睡着,睁着一双亮亮的大眼睛看天花板。
"小舅舅,"她忽然开口,"我今天听到沈老师说了一句特别好的话。"
"什么话?"
"她跟程远叔叔说,'日子就是大家挤在一起过的才暖和'。我觉得她说得对。"
傅言晏把被角压好了,站在她床边低头看着那颗从被子里露出的小脑袋。她今天玩得太疯头发散了半枕,毛绒兔子的耳朵被她咬得湿了一片,但眼睛里的光跟两个月前在机场时完全不同了——那时候是茫然的、怯怯的探询,现在是踏实的、明亮的笃定。
"行了,睡吧,"傅言晏伸手遮了一下她头顶的夜灯,让光线暗下来,"明天还得写作业。"
夏初初把脸埋进兔子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小舅舅晚安。"
傅言晏关了灯,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那个小小的蜷成一团的轮廓安安静静地呼吸着,像个终于落了地的窝。他轻轻带上了门。3
女人就是要看这些才有力气讨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