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的音乐课沈清弦没来。
代课老师是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老师,说话声气比沈清弦粗得多,教了半节弓法就让全班自行练习。教室里吱吱呀呀锯木头的声音此起彼伏,夏初初握着琴弓没动,眼睛一直往门口瞟。沈清弦从来没有不告而别过,上周五还说这周要教她《良宵》第二段的行弓技巧。
下课之后她抱着琴盒去艺术楼找了一圈,音乐教室的门锁着,窗帘也拉上了。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蔫蔫地垂着,显然这几天没人浇水。夏初初踮起脚透过窗帘缝隙往里看,琴凳上一件叠好的墨绿色外套搭在那儿,是沈清弦平时常穿的那件。
她心里忽然有点慌。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心不在焉,周晓晓喊了她三遍才回过神。赵一鸣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拨给她,她都没像往常那样推辞着还回去。下午上课她还是惦记着音乐教室那扇锁起来的门,趁课间又跑了一趟——门依然锁着,只是窗帘角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她看见外套不见了,说明有人进去过,但人还是没来。
放学时傅言晏在校门口等她,夏初初一上车就把书包往后面一扔,急急地问:"小舅舅,沈老师今天没来上课,你知道她怎么了吗?"
傅言晏发动车子的手顿了一下。"她这几天身体不太舒服,"他语调尽量放平,但夏初初听出他尾音有一丝紧绷,"休息两天就好了。"
夏初初盯着小舅舅的侧脸看。他唇角抿得比平时紧了些,开车的姿势也微微前倾,跟她认识的那个永远懒散靠在椅背上的傅言晏不太一样。她没再追问,但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晚上她趴在桌上写作业的时候心思完全不在题目上,铅笔在纸上涂了半天一个字没写。最后她放下笔去客厅找傅言晏,小舅舅正靠在沙发上翻手机,屏幕亮光照着他皱眉的脸。
"小舅舅,"夏初初爬到他旁边坐下,声音软软的,"沈老师是生病了还是……"
傅言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转过头看她。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疲惫。"她旧病复发了,"他声音低了些,"她以前在乐团的时候手腕受过伤,落下病根,天凉或者压力大的时候就发作。这几天要推拿理疗,请了一礼拜假。"
夏初初认真听着,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点了点头。"那我这礼拜自己练《良宵》的第二段,等她回来给她看。"
傅言晏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揽了揽,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乖。你要真想她,周末我带你去看她?"
夏初初猛地抬头:"可以吗?"
"她家离这儿不远,我跟她说一声就行。"傅言晏松开她重新拿起手机,指头在屏幕上快速打了几行字。夏初初注意到他打完后盯着屏幕等了好几秒,直到对面回了消息才把手机放下,那种紧绷的肩膀线条明显松开了几分。
夏初初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然后默默爬下沙发回了自己房间。她翻出日记本写下:"今天沈老师没来上课,手受伤了。小舅舅说到她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好像更轻一点。我问能不能去看她,小舅舅说周末去。我准备把《良宵》第二段练好,到时候拉给沈老师听。"
周五晚上傅言晏去超市买了一堆东西——一箱牛奶、几袋水果、两盒燕窝补品。夏初初看着他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心里对那个猜测又笃定了几分。周六一早她换好裙子,把紫檀二胡小心翼翼背好,坐上傅言晏的车往沈清弦家开。
沈清弦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五层,没有电梯。傅言晏左手拎着大包小包爬楼梯,右手牵着夏初初,一口气上了五楼气都不带喘的。夏初初已经喘得小脸通红了,傅言晏低头看了她一眼把脚步放慢了半拍。
门铃响了两声里面就有脚步声传来。门打开的时候沈清弦穿着件居家淡蓝色毛衣,右手手腕上缠着薄薄的绷带,脸色比平时苍白了些,但看见门口的两个人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们怎么真来了?"
傅言晏把东西往门里递:"怕你饿死。"他说着弯腰换了拖鞋,动作自然得好像进自己家一样。夏初初跟在后面脱鞋,偷偷观察沈清弦家里的布置——小小的两居室,客厅靠窗放着一架古筝,墙上挂了几幅水墨画,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乐谱。
沈清弦招呼他们在沙发上坐下,自己要去倒水被傅言晏按住了:"你坐着,我来。"他说完就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厨房,听起来对布局了如指掌。夏初初坐在沈清弦旁边,仰着小脸看她的手腕:"沈老师还疼吗?"
沈清弦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笑了笑:"不怎么疼了,就是暂时不能拉琴。医生说这周静养,下周就能慢慢恢复。"她伸出左手揉了揉夏初初的头发,"听说你那天在学校门口急得直转圈?晓晓给我发消息说了。"
夏初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抠沙发垫子的边。沈清弦笑出声来,然后目光落在她背上那把老紫檀上:"琴带来了?拉一段给我听听,两天没听你的琴声我耳朵都痒了。"
夏初初立刻把琴盒取下来。她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搭弓试了试音,沈清弦家安静,琴声在这种小空间里显得格外饱满。她深吸一口气拉起了《良宵》第二段——这段旋律比第一段更抒情绵长,每个音之间的过渡需要极流畅的换把,稍有不慎就会滑出杂音。她练习了整整一周,今天手指上每个触点都精准地踩在位置里,弓毛轻轻擦过琴弦时那层薄薄的摩擦声都恰到好处。
拉到中间一句悠长的下行滑音时,夏初初微微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瞬间脑海里浮现出沈清弦平时坐在琴凳上陪她练琴的样子,她的手温柔地扶正她手腕的角度,她的声音低低地哼着旋律给夏初初数拍子。她鼻头酸了一下,那个滑音的颤意就带上了真实的情绪,像一滴从弦上渗出的眼泪。
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她睁开眼,沈清弦坐在沙发上,右手搭在膝头,左手指尖轻轻按着眼角。傅言晏端着水杯从厨房走出来,看见这个场景脚步顿了一下,把水杯轻轻放在茶几上,没出声。
沈清弦吸了吸鼻子,笑着朝夏初初招手:"过来。让老师抱抱。"
夏初初放下琴爬过去,被沈清弦搂进怀里。她闻到沈清弦身上淡雅的药油气味,听到她的心跳贴着胸腔传过来,平稳而温热。傅言晏靠在厨房门框边看着她们,嘴角弯着,但桃花眼里那种光夏初初从没见过——很深,很软,带着一点极淡的酸涩。
从沈清弦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傅言晏牵着夏初初下楼,五层台阶一级一级慢慢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夏初初忽然拽了拽他的手。
"小舅舅。"
"嗯?"
"你是不是喜欢沈老师?"
傅言晏的步子猛地停住了。他低头看着夏初初仰起来的小脸,那双眼睛澄澈得什么掩饰都照得穿。楼梯间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出分明的明暗交界。他张了张嘴,嘴角那抹惯常的懒散笑容第一次有些僵住了。
"你……"他清了清嗓子,"小孩别瞎猜。"
夏初初认真地看着他,点了点小脑袋:"那你以后要多带我来沈老师家。"她说完松开他的手自己往下走了两级台阶,背对着傅言晏的脚步轻快起来,"我可以天天给她拉琴哄她开心。"
傅言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扎着歪马尾的小小背影一颠一颠地下楼,过了好几秒才抬脚跟上去。
"你等会儿,楼梯别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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