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到底还是把那段《赛马》的视频发出去了,只不过发在了他自己的私人小号上,标题写的是"我在小学礼堂里听到了什么神仙二胡"。他以为小号粉丝少不会有什么水花,谁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看,转发量已经到了几千,底下评论盖了几百层楼。
"这是几岁的小孩?运弓稳成这样?"
"我听了三遍,最后那段大跳的揉弦绝了,成年人都不一定做得出来。"
"这个音色怎么有点像老周那把压箱底的百年紫檀?有懂行的出来说说?"
"小号主你认识这孩子?求更多视频!"
程远盯着手机屏幕嗷了一嗓子从床上蹦起来,给傅言晏打了七八个电话。傅言晏正在厨房里跟一锅粥搏斗,手机震得台面嗡嗡响他都没听见,直到夏初初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指着岛台上那个发疯震动的手机说"小舅舅电话",他才擦了把手接起来。
听完程远连珠炮似的汇报,傅言晏皱着眉头沉默了两秒:"删了。"
"为什么啊!多好的宣传!"
"我说删了,"傅言晏把粥搅了搅,压低声音,"她才八岁,刚回国没多久,你想让全网去扒她底细?是不是嫌她日子太安生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正趴在岛台上好奇盯着他的夏初初,又补了句,"等过两年她愿意了再说。现在不行。"
程远在电话那头嘟囔了好半天,最后还是悻悻答应删了。但网上传播的东西删除哪有那么容易,视频已经被下载了一轮,零星片段在几个音乐类小圈子里继续流转着,像水面被搅开后久久不散的涟漪。
夏初初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她只知道今天周六不用上学,傅言晏破天荒煮了一锅粥——虽然稠得快要成饭了,但搭配着程远一大早送来的酱菜和肉松倒也吃得挺香。吃完早饭傅言晏把她往车里一塞,说今天带她去公司录点东西。
"录什么?"夏初初抱着她的紫檀二胡坐在副驾,脚尖够不着地板就悬空晃着。
傅言晏单手打方向盘拐出小区:"我有个新歌编曲,中间留了一段民乐间奏。找别人录麻烦,你就帮我拉一段,给你算工时费。"
夏初初眨眨眼:"多少钱?"
"小孩子不要钻钱眼里。"傅言晏伸手弹了她脑门一下,嘴角翘着,"给你买糖。"
录音棚今天人不多,只有阿哲和袁媛在。阿哲坐在调音台后面戴着一副大耳机看波形,袁媛抱着贝斯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弦。看见傅言晏推门进来,阿哲立刻摘下耳机探头:"老傅你总算来了!那段间奏我编了好几个版本都不满意,民乐这玩意儿我不熟,你来听听到底哪个路子对。"
傅言晏把夏初初抱上录音间里那把高脚椅,把谱架调低了让她能够到,然后把阿哲打印出来的谱子摊在她面前。夏初初低头看那张谱——五线谱,旋律写得很满,节奏型复杂,中间还有几段快速连音,对二胡来说指法安排得不算太顺手。
"这是你写的?"她抬头看阿哲。
脏辫男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我瞎编的,不太懂二胡的把位分布,你看着改,不合适就删。"
夏初初没急着拉。她把谱子逐小节扫了一遍,右手食指在谱面上轻轻点着打拍子,嘴里无声地哼了哼旋律。然后她把谱子翻了个面,从书包里掏出支铅笔,在上面划了几道——把某几处连音改成了滑音,把一段上行半音阶换成了更贴合二胡音色的五声音阶递进,最后把结尾处一个突兀的休止符划掉接了个揉弦长音收尾。
"我改了一下,"她把谱子举起来给玻璃墙那边的阿哲看,"这样拉起来更顺,音色也更好。"
阿哲隔着玻璃看了几秒,然后猛地转头看向傅言晏,嘴巴张成了圆形:"老傅你外甥女不光会拉琴,还会编曲??"
傅言晏靠在调音台边上抱着胳膊,下巴微抬,脸上那种"我外甥女牛逼但我不想炫耀"的表情让袁媛在旁边笑得贝斯都掉了。
夏初初坐进录音间戴好耳机,傅言晏在外面把导引轨放给她听。一段电子合成器打底的缓拍节奏铺出来,中间空旷了几小节,那几小节就是留给她的间奏位置。夏初初闭眼听了一遍,睁开眼比了个"OK"的手势。
她搭弓上弦。那几个被她改成滑音的音符从琴弦上流淌出来的时候,跟在谱面上看到的完全是两种质地。原本生硬的半音阶被五声调性浸染得绵柔悠长,滑音带着微微的颤,像一滴墨在宣纸上缓缓化开。她拉完最后那个揉弦长音收住的时候,玻璃墙外面的阿哲整个人趴在调音台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
夏初初摘下耳机走出来,有点不安地看着他们。阿哲慢慢转过身来,两只眼睛有点发红:"傅言晏,你外甥女的间奏我要放这首歌主歌前面。不,我要把整首歌前奏删了,用这段间奏当intro。你同不同意?"
傅言晏挑了挑眉,走过来把夏初初捞起来抱了一下,声音低低地对她说:"录得特别好。等着请你吃大餐。"
袁媛已经拿着手机对着夏初初拍短视频了——当然这次她学乖了,拍完先给傅言晏过目,确认不露脸不泄露信息才敢发在自己那几万粉丝的小号上。镜头里只有一双小小的手捧着老紫檀二胡,琴弓在弦上优雅地滑动,光影打在琴筒上泛出温润的暗红。她配了行字:"帮老板录歌偶遇小神仙,猜猜这是谁?"
这条动态发出去没一会儿,评论区又炸了。有人在底下疯狂追问细节,有人从琴身的纹路辨认出是老周那把紫檀,有人喊着"这是不是昨天传的那个赛马小女孩"。袁媛捧着手机笑得见牙不见眼,傅言晏走过来看了一眼评论,眉头又皱起来了。
"别加tag,"他把手机还给袁媛,"让子弹飞一会儿。等歌发了再说。"
从录音棚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傅言晏说去音浪吃饭,夏初初坐在车上把那截间奏的旋律又默默哼了一遍,觉得阿哲的编曲底子确实好,跟她的滑音贴合得特别自然。她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傅言晏:"小舅舅,你这首歌什么时候发?"
"下个月吧,"傅言晏把车窗摇下来透风,初秋的风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怎么,等不及想听成品?"
夏初初摇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那等发了之后,沈老师是不是也能听到?我编曲那段滑音是她课上教我的换把技巧,我想让她知道我用上了。"
傅言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嘴角那抹懒洋洋的笑意里多了点别的什么。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沈清弦啊……她肯定能听到。到时候发给她。"
夏初初从车窗的反光里偷偷看了傅言晏一眼。小舅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句"发给她"的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像羽毛尖轻轻扫过桌面。她忽然想起之前沈清弦提到傅言晏时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还有那天在操场两人隔着老远招手的样子。
她心里琢磨着什么东西,但没说出来。八岁的小孩对大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事不太懂,可她本能地察觉到小舅舅提到沈老师的语气跟提到程远袁媛他们不太一样。那种不一样说不上来,但夏初初敏感的音乐耳朵告诉她:那里面有个微妙的音色变化。
到音浪的时候程远已经点了满满一桌子菜等着了,看见夏初初进门就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问她早上录歌怎么样。夏初初被转得有点晕,从程远怀里挣扎出来坐到傅言晏旁边,接过他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大口。
"阿哲说我的间奏要放前面,"夏初初有点小得意,嘴角抿着笑但努力压着,"他说比他自己编得好。"
程远猛拍桌子:"那当然!也不看是谁外甥女!老傅你这回可赚大了,免费请了个二胡神童给你做编曲,外面请这种级别的乐手一首歌得多少钱?"
"行了行了别吹了,"傅言晏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夏初初碗里,"吃饭吃饭。"
夏初初埋头啃肉的时候,包间的门被推开了,林柠今天难得在,穿了件白衬衫干练又清爽,进门先冲夏初初张开手臂:"初初宝贝过来让柠姐看看,听说你昨天登台演出了?我出差没赶上,气死我了。"
夏初初从椅子上滑下来跑过去抱了抱林柠的腰。林柠身上的香水味淡淡的,跟她的人一样利落温柔。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给夏初初:"补给你的演出礼物,打开看看。"
夏初初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二胡形胸针,银质的,做工精细,琴杆和琴筒的纹路都刻得清清楚楚。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别在自己卫衣上,仰起头冲林柠笑得眉眼弯弯:"谢谢柠姐。"
林柠摸了摸她的头顶,转头瞪了傅言晏一眼:"听说你让初初去录音棚给你干活?她才八岁!你不能使唤童工。"
"她自愿的,"傅言晏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还给了她工时费——一个芭比娃娃,还没拆呢在车上放着。"
夏初初耳朵一热。那个芭比娃娃她早上上车就看见了,包装盒可大可漂亮了,她当时眼睛都亮了但没好意思问。原来是小舅舅早就准备好的酬劳。
午饭吃得热闹极了。程远跟林柠斗嘴,袁媛发完视频凑过来抢夏初初碗里的虾仁,被傅言晏用筷子敲了手背。夏初初坐在桌边看着这群吵吵嚷嚷的大人,嘴边沾着米粒,胸前别着那枚二胡胸针,脚在椅子下面一晃一晃的。
她想起刚回国那天自己缩在机场出口手足无措的样子,短短一个多礼拜,她的小世界里已经塞进了这么多人,这么多声音。操场上晓晓的笑声,赵一鸣敲三角铁时肉手起落的节奏,沈老师琴房里古筝调音的余韵,录音棚里阿哲对着波形图抓耳挠腮的嘟囔,袁媛拍视频时屏幕上闪烁的光标,程远转她时头顶旋起的风,林柠弯下腰替她别胸针时鼻尖蹭到她脸颊的温度。
还有小舅舅。傅言晏永远在她身边,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夹不到菜时盘子会转过来,她呛到汤汁时水杯会推过来,她冷了时外套会披过来。他嘴上什么都不说,可每一件小事情都被他无声无息地料理妥当了。
吃完饭夏初初趴在音浪的沙发上打了个盹。迷迷糊糊之间她听见程远压低了声音在跟傅言晏说话:"老傅,网上那个视频的转发量还在涨,虽然删了主贴但底下有人问是不是咱们公司的小乐手。你要不要想个公关口径?"
傅言晏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也轻下来:"不用理。等歌发了让作品说话。她迟早要站在台上的,到时候是谁都拦不住。"
夏初初把脸往沙发靠垫里埋了埋,假装睡得很沉。她听见小舅舅走过来替她盖了条毯子,动作轻得几乎没声音。
她在毯子里慢慢弯起了嘴角。2
好看的好看的书荒可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