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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枇杷树下的回音

云音艺术小学每学期都会有一场"校园音乐角",在艺术楼一楼的小礼堂里,每个班推选一两个节目,算是半正式半玩闹的汇报演出。夏初初回国后的第一个周五,周老师就在班里宣布了这件事,话音刚落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坐在窗边的夏初初。

"夏初初肯定要去!"周晓晓第一个举手,双马尾甩得飞起,"她二胡拉得可好听了!"

赵一鸣也跟着点头,胖脸蛋上的肉抖了抖:"那天周老师教长弓的时候我坐她旁边,那声音跟我拉的完全不一样,我拉的像鸡叫,她拉的像……像电视里放的那种!"

全班哄笑起来。夏初初缩在座位上,耳朵根都烫了。她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指名道姓地夸,以前在英国比赛拿奖也是她一个人上台领完奖就下来,没有同学会在底下帮她吆喝。可这里不一样,这里每个人好像都觉得替她声张是理所当然的事。

周老师笑着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那夏初初同学准备一个节目,有想合作的同学可以找她商量,器乐类可以独奏也可以合奏。"

下课的时候周晓晓第一个冲过来扒住她桌子:"初初我能跟你一起吗?我会弹电子琴!虽然只会弹简单的,但给你伴奏好不好?"

夏初初还没说话,赵一鸣也挤过来了,后座探过来一张胖乎乎的脸:"我会敲三角铁!音乐教室有一副,我能敲!"他说着还比划了两下,两只肉手在空中叮叮当当模仿敲击的动作,笨拙得可爱。

周晓晓白了他一眼:"三角铁也算乐器啊?你就不能学点正经的。"

"三角铁怎么不算了!交响乐团里都有!"赵一鸣急得脸都红了。

夏初初看着两个人要吵起来了,赶紧拉了拉周晓晓的袖子:"都来都来。我想拉《赛马》,晓晓你可以帮我铺一个节奏层,赵一鸣……嗯……可以在后面帮我打拍子。"她声音小小的,但语气很认真。周晓晓和赵一鸣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耶"了一声,把夏初初的桌子都晃了三晃。

下午她去音乐教室找沈清弦说这件事的时候,沈清弦正在给古筝调音。听完夏初初的安排,沈老师放下扳手笑了笑:"《赛马》是个好选择,热闹,适合这种场合。不过你要跟两个合奏?节奏得稳住才行,你一个人拉的时候跟和别人合着拉是两回事。"

夏初初点了点头。她在英国参加过室内乐排练,配合的事她心里有底,但周晓晓的电子琴水平她不太清楚,赵一鸣的三角铁节奏感……她今天早上看他打拍子打的是四三拍结果走成了四四拍,心里确实有点悬。

"要不这样,"沈清弦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谱纸,"我帮你把这个曲子稍微简化一下配器,让你们三个能搭得上。晚上你拿给你小舅舅看看,他不是专业的调音师吗,让他帮你把把关。"

提到傅言晏,沈清弦的语气很平常,但嘴角比刚才多了一丝极淡的弧度。夏初初没注意,接过谱纸叠好放进书包里,高高兴兴地跑去操场找周晓晓和赵一鸣排练了。

排练的过程比她想的艰难十倍。周晓晓确实只会在电子琴上弹单音旋律,节拍感还行但指法生硬,一碰到和弦切换就手忙脚乱。赵一鸣的三角铁倒是敲得有模有样,但总在夏初初即将进入高潮段的时候突然敲错点,把那股飙起来的情绪硬生生敲歇了。

三个人练了半个小时,停下来蹲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喘气。周晓晓托着腮帮子叹气:"我怎么这么笨啊,你看初初拉得多顺溜,我一进去就乱。"

赵一鸣把三角铁放在膝盖上,垂头丧气的样子像颗蔫了的小白菜:"我老敲不准那个重音,明明听初初数拍子了,一动手就慢半拍。"

夏初初蹲在中间,左边一个右边一个,看着两张沮丧的小脸。她想了想,把二胡放在一边,伸出两只小手分别按住了周晓晓的手腕和赵一鸣的手背。

"这样,"她认真地说,声音奶声奶气却有种奇异的沉稳,"我拉的时候你们别听我,你们互相听。晓晓你听赵一鸣的三角铁定点,赵一鸣你听晓晓的旋律走向,我跟着你们走就好。"

周晓晓和赵一鸣同时瞪大了眼睛。让领奏的人跟着他们走?这跟他们理解的"合奏"完全是反的。

"可是你是主角啊,"周晓晓急了,"我们就是给你配的。"

夏初初摇摇头:"不对,合奏就是大家一起。我在英国拉室内乐的时候,四重奏里没有谁比谁重要,哪个音慢了整个曲子就塌了。你们俩有你们的职责,我的职责是配合你们,不是压着你们。"

这话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两个小伙伴愣了好半天。赵一鸣缓缓把三角铁举起来,深吸了一口气:"那我再试试。晓晓你听着我,我第一下敲下去你就进。"

三个人重新摆好阵势。这一次夏初初的弓搭上去之后没有急着冲,而是先给了两拍空弓让赵一鸣的三角铁打出了稳定的节拍,然后周晓晓的电子琴单音缓缓铺进来,像一层薄纱垫在底下。夏初初的旋律从这片薄纱上滑出去的时候,三个声音第一次同时踩到了一个点上。

三角铁清脆的叮当声像马蹄掠过沙地,电子琴的单调和弦铺出了草原的开阔,二胡的旋律在它们之间自由地奔腾回旋。夏初初拉到最后那段八度大跳时整个人站了起来,弓子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周晓晓的手指在琴键上跟着她飞起来,赵一鸣的三角铁"叮——"一声收住了全曲最后一个点。

三个人站在原地喘气,互相看着。

然后赵一鸣把三角铁高高举过头顶:"成了!"

周晓晓尖叫着扑向夏初初,把她抱了个满怀。夏初初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但很快稳住了,两只小手回抱住周晓晓的肩膀。她闻到周晓晓头发上洗发水的草莓味,听到赵一鸣在旁边笑得像只胖鸭子,忽然觉得排练时流的那些汗都值得了。

后面几天的午休和放学时间三个人都凑在一起练。沈清弦有时候从音乐教室窗户看下来,看到操场上三个小身影围成一圈,一个拉二胡的、一个弹电子琴的、一个敲三角铁的,合出来的声音虽然简陋但竟意外地和谐。她会靠在窗边看很久,然后低头继续调她的古筝弦。

汇报演出的日子定在周四下午。

夏初初前一天晚上把这件事告诉傅言晏的时候,小舅舅正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听到"明天下午两点"立刻坐直了:"几点结束?我调个档期。"

"就一小段,五分钟吧,"夏初初抱着毛绒兔子坐在他旁边,"你不用来的,周老师说家长可以不来。"

"什么话,"傅言晏已经把手机日历打开了在上面戳戳点点,"我外甥女第一次登台表演我能不去?"他顿了顿,斜眼看了她一下,"再说了,你那两个小同学能行吗?我可听说那个敲三角铁的小胖子节拍老歪。"

夏初初鼓了鼓腮帮子:"我们练好了!你别小看人。"

傅言晏挑了挑眉,把手机扔到一边伸手过来揪了揪她的辫子——这根辫子今天是他扎的,意外地居然扎得挺正,看来练习确实有效果。"行行行,我不小看。明天我带着程远他们一块儿去,给你壮壮声势。"

"别带那么多人……"夏初初急了,他们全班才二十几个同学,台下坐一堆大人像什么话。

"放心,就程远一个,其他人没空。"傅言晏弯起嘴角。

周四下午晴空万里,小礼堂里坐满了各班学生和部分来观看的家长。夏初初穿着一件白衬衫配藏青色背带裙,头发让傅言晏扎了个利落的马尾,额前碎发用一枚小发卡别住。她抱着二胡站在后台帘子后面,手心全是汗。奇怪,以前在英国弹钢琴上万人的音乐厅她都不怕,今天面对台下这点人反而紧张得心脏怦怦跳。

周晓晓从旁边探过脑袋来:"初初你抖什么?"

"没抖。"

"你手在抖。"

夏初初低头一看,果然,持弓的手腕在细碎地颤。她把弓握紧了些,深呼吸了几口。帘子缝隙里她偷偷往下瞅,看到了坐在第三排靠边的傅言晏。小舅舅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难得没有戴墨镜,朝着舞台的方向安安静静地坐着,嘴角挂着一抹她熟悉的、懒洋洋的弧度。旁边的程远倒是坐得笔直,两条长腿无处安放似的左挪右挪,比她还紧张。

轮到他们上场了。周老师报完幕,夏初初深吸一口气,领着周晓晓和赵一鸣走上了舞台。灯光有点热,照在脸上白花花的。她走到舞台中央,把二胡搁好,侧头看了一眼左边抱着电子琴的周晓晓,又看了一眼右边举着三角铁的赵一鸣。两个小伙伴都抿着嘴冲她点头。

她搭弓上弦。

三角铁先响了一声,清透的"叮——"在礼堂里荡开。然后电子琴的单音和弦缓缓垫进去,平稳得让夏初初心里一暖——周晓晓今天超常发挥了。她的弓乘着这片铺垫滑进旋律,《赛马》那热烈奔放的主题在二胡上奔腾而出,快弓如雨点密密砸下来,然后舒展、跳跃、回旋,三角铁在她身后稳扎稳打地敲出每一个重音点,像草原上持续不断的马蹄声与风声。

台下静得出奇。

拉到最后那段大跳的时候夏初初闭上了眼睛。她好像真的骑在了一匹马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马鬃拂过她的脸颊,草原在脚下无限展开。弓弦在她手上变成了一条缰绳,她只要轻轻一抖,旋律就能拐出千百种方向。最后一声泛音颤颤地升上去又缓缓落下来,像马群在天际线尽头渐渐消失。

尾音落下去之后礼堂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掌声如雷。周晓晓第一个跳起来抱住她,赵一鸣把三角铁敲得叮叮当当当庆祝。台下的小朋友们鼓掌鼓得手都红了,沈清弦坐在第一排带头站起来鼓掌,脸上的笑容那么深那么亮。夏初初在沸腾的掌声里望向傅言晏的方向,看到小舅舅也跟着站了起来,两只手拍得用力,桃花眼里光芒熠熠,旁边程远已经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个响亮的哨子。

夏初初被周晓晓和赵一鸣一左一右夹在中间鞠躬谢幕的时候,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她把二胡高高举了一下,朝台下所有人晃了晃,像在说"我做到了"。

散场之后她刚下台就被傅言晏堵住了。小舅舅蹲下来跟她平视,两只手捏住她肩膀晃了晃:"行啊夏初初,你那个小胖子同学今天三角铁敲得一个点没歪,你是怎么训练的?"

夏初初被晃得头发都散了:"我……我就跟他们说了要有默契……"

程远从后面窜出来,手里举着手机兴奋得脸都红了:"我全录下来了!老傅你信不信这段发网上去能爆?卧槽这个小姑娘拉《赛马》拉得太飒了,最后那段大跳我腿都软了!"

"别发。"傅言晏白了他一眼,但语气也没什么威慑力。他低头看着夏初初——小姑娘鼻尖出了层薄汗,马尾有点歪了,白衬衫的领口翻了一边,但眼睛亮得像盛了两颗星星。他伸手把她领子翻好,声音忽然轻下来:"初初,你妈妈要是看到了,得多高兴。"

夏初初鼻头猛地一酸。她使劲忍住了,把脸埋进小舅舅肩膀里拱了拱。傅言晏身上有洗衣液的淡香和一点点录音棚设备特有的金属余味,她抱着他脖子的力度紧了些。

周晓晓和赵一鸣从后台追出来,远远地喊着"初初我们去吃冰激凌吧沈老师说请客"。夏初初从傅言晏怀里抬起头来抹了抹眼角,冲他们笑着"来了",然后回头拽住小舅舅的衣角把他一起拖走了。

那天晚上她把日记本翻开,趴在小书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今天上台拉《赛马》了,晓晓和赵一鸣配合得特别好,三角铁一次都没敲错。小舅舅说妈妈如果看到会开心,我觉得她一定看到了。沈老师请我们吃了草莓冰激凌,程远叔叔抢走了我半勺,小舅舅又帮我抢回来了。"

她想了想,在最后又加了一句:"国内真好。有人在底下给你鼓掌的感觉,跟在英国不一样。这里的掌声是热的。"5

段评

这章太对胃口了,就盼着下一章能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