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夏初初在数学练习册上交之前被傅言晏按在餐桌边逐题检查了一遍。傅言晏撑着下巴对着她空着的那几道应用题皱眉看了半天,然后掏出手机搜了搜,理直气壮地给她讲了十分钟,讲到最后自己都有点不确定了,又搜了一遍才敢让她交。夏初初忍着笑把练习册塞进书包里,心想小舅舅的数学大概跟他煮面的水平差不多。
到学校之后果然出了点小状况。
早读课结束之后周老师让课代表收练习册,夏初初记得自己放在书包外侧那个兜里了,可手伸进去摸了半天只摸到一颗硬糖和昨晚没吃完的小蛋糕包装纸。她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急得脸都红了。前排的周晓晓扭过头来帮她找,胖乎乎的赵一鸣也凑过来,三个小脑袋挤在一堆翻书包,最后还是赵一鸣眼尖,在书包最底层夹缝里把皱巴巴的练习册拽了出来。夏初初松了口气,对着赵一鸣感激地笑了一下,后者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耳朵红了一整节课。
上午最后一节是音乐课。沈清弦穿着件烟灰色的薄毛衣走进教室,手里抱着谱夹,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夏初初身上,微微弯了弯嘴角。她把二胡分给全班同学,今天教的是最简单的基本弓法——运长弓,要求孩子们一弓拉满四拍,平、稳、匀。
教室里面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吱呀声。有的小孩拉得像锯木头,有的弓抖得旋律跑出了八百里外。沈清弦挨个指导了一圈,最后走到夏初初旁边蹲下来看她拉。夏初初正专注地练长弓,手腕松弛平稳,弓毛与琴弦的摩擦均匀细腻,发出的声音圆润绵长,跟周围那些凄厉的噪音形成了最鲜明不过的对比。
沈清弦看了好一会儿,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她持弓的右手小指:"这里再放松一点,对,就这样。"她的手指温热柔软,搭在夏初初手背上的时候像落了一片叶子。夏初初依言调整了角度,弓声立刻又通透了几分,颤颤的尾音像春水漫过石滩。
下课的时候沈清弦叫住她:"初初,下午放学别急着走,来音乐教室一趟,我帮你调调那把老琴的千斤线。"
夏初初乖乖点头。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出了第二桩事。走廊人多拥挤,周晓晓拉着她横穿操场抄近路的时候,夏初初根本没注意到脚下有块微微翘起的地砖,一脚绊上去整个人往前扑。她脑子一片空白只来得及把手里的餐盒举高免得撒了,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疼倒还能忍,她从小练琴磕磕碰碰惯了,关键是裤子破了。新买的鹅黄色运动裤膝盖处磨出个口子,里面皮肤擦了一小块红。她蹲在地上摸了摸那个破洞,脑袋里第一个念头是:小舅舅会不会说她不小心。
周晓晓已经蹲下来急得团团转:"初初你疼不疼?我扶你去医务室!"旁边路过的几个同学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她怎么了。夏初初被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还有点发懵,膝盖确实疼,但破裤子这件事让她更在意。她低头看着那个豁口,眼圈红了一点点。
赵一鸣从后面追上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通创可贴递给她:"我妈妈说磕破了要贴这个!"夏初初接过那张印着小恐龙的创可贴,鼻子抽了抽,然后把创可贴仔细贴在了膝盖的破洞上——虽然创可贴太小了完全盖不住那个口子,但贴上去之后她心里好像安定了些。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晓晓一路把她护送到座位上,又自告奋勇帮她去打饭。这次夏初初聪明了,学着周晓晓的样子跟在队伍里探头看菜盆,指着番茄炒蛋说"这个",指着红烧排骨说"这个",窗口阿姨笑着给她打了一大勺,还多给了两块排骨。
她端着自己的餐盘坐下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小小的成就感和骄傲。她会自己打饭了!虽然很简单,但在她那个被玛丽太太保护得滴水不漏的世界里,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下午放学她背着书包走去艺术楼,沈清弦已经在音乐教室里等她了。那把百年紫檀被沈清弦小心翼翼地摆在谱架上,千斤线的位置确实偏了些,夏初初早上拉着总觉得高把位有点费力。沈清弦坐在旁边给她重新绕线,手指灵巧地穿梭在琴杆和琴弦之间。
"你妈妈教你的那些带子还在吗?"沈清弦一边绕线一边轻声问。
夏初初点头:"在我房间抽屉里,很多盘。"
沈清弦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绕。"方便的话,"她的声音更轻了,"哪天可以给老师听听吗?我总想,能教出你这样学生的,一定是位很了不起的老师。"
夏初初仰头看着沈清弦低垂的侧脸,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关系,她看到沈清弦眼眶周围有层薄薄的水光。她没问为什么,只是走过去把小手放在了沈清弦的膝盖上,轻轻拍了拍,像玛丽太太以前哄她那样。
沈清弦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抱了抱。
傅言晏来接她的时候夏初初已经把新调的琴试了一遍,满意得不得了。她背着书包抱着琴盒一路小跑出校门,看见傅言晏的车停在老地方就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拉开车门。傅言晏一眼就看见了她裤子膝盖上那个缺口和贴歪了的恐龙创可贴,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怎么回事?摔了?"
"不小心绊了一下,"夏初初钻进副驾把琴盒放好,轻描淡写地答,"不疼。"
傅言晏没说话,直接探身过来扒开她裤管看了看那块擦红了的皮。他皱了皱眉,从扶手箱里翻出一管药膏涂了上去,动作比昨天梳头轻柔多了。夏初初低头看着他专心致志给她涂药的侧脸,那颗泪痣近在咫尺。
"明天换条长裤,这条扔了。"傅言晏收回手发动车子,语气不容反驳。
夏初初想说裤子可以补的,但看了看小舅舅那张"我说了算"的脸,把话咽回去了。她从书包里掏出今天赵一鸣送她的另一张贴纸——这小胖子兜里好像装了个小卖部,源源不断——贴在车窗玻璃上玩。
车子没开回家,而是拐去了傅言晏的公司。他说今晚有个团队会议,要在录音棚待到九十点,把夏初初一个人扔家里不放心就带来了。公司在一栋文创园的旧厂房改造楼里,走廊宽阔,墙上刷着色彩张扬的涂鸦,挂着大大小小的音乐人海报。夏初初跟在傅言晏身后左顾右盼,觉得这里比音浪那种休闲包间有意思多了。
推开录音棚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一屋子人。除了程远袁媛苏然这几个熟面孔,还有七八个她不认识的,三三两两散在沙发和调音台周围。傅言晏一进门就拍了拍手招呼大家开会,然后把夏初初安置在角落里一张转椅上,给她塞了平板电脑和耳机。
夏初初坐在转椅上晃着脚丫看他们开会。讨论的内容她听不太懂,什么混响参数、动态压缩、频段平衡,傅言晏靠在调音台边说话的样子跟平时懒散的作风判若两人,语速快逻辑清晰,偶尔用手指在屏幕上划几下给旁边的人看,整个棚里的人都安静地听他讲。
忽然有个梳脏辫的年轻男生凑过来,蹲在夏初初椅子旁边冲她挤眼睛:"小朋友,你是不是就是那个把周师傅都拉哭了的二胡神童?"
夏初初被他突然凑近的大脸吓得缩了缩。脏辫男生咧嘴一笑:"别怕别怕,我叫阿哲,跟你小舅舅做编曲的。我听程远那个大嘴巴念叨你两天了,能不能给哥哥看看你的琴?"
夏初初犹豫了一下,把琴盒打开给他看。阿哲看到那把百年紫檀的时候眼睛瞪得比程远还大,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这这这是老周压箱底那把?!老傅你也太牛了这都能给你弄到!"他转头朝会议那头喊,"傅言晏你外甥女什么来头啊我靠!"
那边开会的众人齐齐转头看过来。程远第一个跳起来:"阿哲你别吓着她!"但自己也凑过来了。袁媛也把椅子滑了过来。苏然推了推眼镜,慢吞吞地也跟过来。开会的人一下子少了大半,傅言晏站在调音台后面叉着腰无奈地摇头。
夏初初被围在中间,面前一张张脸都凑得极近,脏辫、圆脸、短发、眼镜,各种造型围成一个圈。阿哲央她拉一段听听,其他人跟着起哄。她看了看傅言晏,小舅舅做了个"随你"的表情,她就从琴盒里把紫檀取出来,坐在转椅上拉了一段极短的《良宵》。
弦音一起,录音棚里所有的设备都在静静共振。那段旋律被棚内极好的声学环境放大了每一处细节,揉弦的颤音像夜风穿过竹林,滑音的余韵在墙壁间来回反弹。琴声收住之后安静了好几秒,然后阿哲猛地把脏辫往后一甩,冲着傅言晏喊:"我他妈明天就辞职,你外甥女在哪儿教课我去当扫地阿姨。"
傅言晏走过来一把拎起夏初初的琴盒把琴装回去:"行了行了,散会散会,明天再说。"他把琴盒背好,朝夏初初伸手,"走吧,回家了。明天还得上学,你的作业写了没?"
夏初初把手放进他掌心。临走前那群人都围着她说拜拜,袁媛往她书包侧兜里塞了包草莓糖,阿哲往她琴盒上别了个闪着银光的吉他拨片钥匙扣,程远硬是把一件印着录音棚logo的卫衣卷了卷塞给她,说"穿着跟叔叔配一套"。
她被傅言晏牵着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两只手都快拿不过来了。夜风凉凉的,文创园的路灯昏黄,把小舅舅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她踩着他的影子走,一步两步三步,忽然抬头问:"小舅舅,你开会被我打断了,明天会不会被老板骂?"
傅言晏嗤笑一声:"我就是老板。"
夏初初"哦"了一声,然后又问:"那小舅舅你为什么今天要带我来?其实我一个人在家可以的,玛丽太太教过我怎么用电热水壶。"
傅言晏低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他的表情被阴影盖了一半,但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你一个人在家干什么?对着墙拉二胡玩?那多没意思。"他停顿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带你出来热闹热闹。这些人虽然吵,但人都不错。以后你在国内久了就知道了,日子这东西,得有点人声才过得下去。"
夏初初仰着小脸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她攥紧小舅舅的手,踩着他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停车场走。另一只手里攥着袁媛给她的草莓糖,糖纸在掌心微微发烫。头顶的天空是深蓝色的,缀着几颗不太亮的星。上海的夜跟伦敦的夜不一样,这里没有那么多雾气,空气里飘着一点点桂花留下的余香,还有文创园隔壁烧烤摊隐约飘来的烟火气。
夏初初把草莓糖塞进口袋,把程远的卫衣抱在胸前,把阿哲的拨片钥匙扣捏在手心。
她的小口袋里装着越来越多的东西了,每一样都是某个人笑着塞进来的。
她忽然很想快点回到家,把今天所有的事都记下来。虽然她写字很慢,错别字还特别多,但有些事得记着才行。比如周晓晓帮她打饭的样子,比如赵一鸣掏出创可贴时胖乎乎的手指,比如沈清弦拥抱她的温度,比如录音棚里所有人围着她的笑脸,比如小舅舅踩着她步子走路的节奏。
她决定今晚睡觉前要认真写一篇日记。开头就写:我回国第四天了,膝盖破了,但认识了很多人。3
越看越上头,已经看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