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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枇杷树下的回音

那穿墨绿长裙的女人在她面前蹲下来,裙摆铺了一地。她伸手轻轻拨了拨夏初初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夏初初没躲,抬头对上那双温润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

"我叫沈清弦,你以后可以叫我沈老师。"女人的声音低而软,像弦乐泛音在空气中微微震颤,"你小舅舅昨天专门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拉二胡特别好听,让我多关照你。"

夏初初有点意外。傅言晏昨天忙成那样还专门给学校老师打了电话?她脸微微发热,低下头去抠自己裙摆上的小花边。沈清弦笑了笑,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走,去音乐教室坐坐?听说你把老周那把传世紫檀都抱回来了,老师想听听。"

听到二胡两个字,夏初初的眼睛立刻亮了。她站起来把手放进沈清弦掌心,跟着她穿过操场走向旁边的艺术楼。周晓晓在后面喊"初初你去哪儿呀",她回头挥了挥手,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音乐教室在三楼,比普通教室大出一倍,三面墙都镶着隔音板,钢琴、古筝、扬琴、琵琶分列四角,中间一块空地铺了深灰色的地毯。沈清弦从柜子里取出一把二胡递给她:"用这把先试试,你的琴带来了吗?"

夏初初摇头,那把紫檀她舍不得带到学校来,出门前小心翼翼地藏在床底下了。她接过沈清弦递来的琴,这把是普通红木的,声音清亮但少了些老琴的沉厚。她把弓搭上去拉了几个长音找找手感,然后问沈清弦:"老师想听什么?"

沈清弦靠在窗边,抱着胳膊笑:"随便。你想拉什么就拉什么。"

夏初初想了想,手腕一沉,拉起了《赛马》。她开弓就带了一股剽悍的劲头,马蹄声密集地踏出来,快弓干净利落,每一个跳弓都精准地踩在节拍上。拉到最后那段八度大跳时她整个人微微前倾,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琴杆上的指位,手指翻飞几乎看不清动作。最后一个泛音清脆地收住,她抬起下巴冲沈清弦笑了笑,小胸脯微微起伏着。

沈清弦没说话,站在那里静静看了她好几秒。然后她把掌声鼓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你妈妈是做什么的?"沈清弦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震动。

"妈妈以前是音乐老师,"夏初初低头抚着琴弦,"她在苏州教二胡,后来去英国陪爸爸,就很少拉了。但是录了好多磁带给我。"

沈清弦轻轻吸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夏初初的头发。她没有追问妈妈现在在哪,只说了句:"你小舅舅跟我说你在英国弹钢琴拿了那么多奖,我还担心你会更偏西洋乐器。现在看来是老师多虑了,你手上这把二胡的通透,很多人练一辈子也到不了。"

夏初初不太懂什么叫通透,但她知道沈老师是在夸她。她抿着嘴笑了一下,耳尖红红的。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数学课她有点跟不上,毕竟英国的教材和国内不一样,加减法倒是会,应用题绕来绕去她看得头晕。后桌胖乎乎的男孩叫赵一鸣,偷偷把自己的练习本推过来给她看解题过程,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步骤倒也清楚。夏初初对着抄了一遍,交上去的时候觉得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周老师让小朋友们自己做作业。夏初初写完了所有会写的,不会的也硬着头皮猜了几题,然后趴在桌上发呆。她看着窗外斜进来的夕阳光,橘红色的,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亮痕。她忽然想起伦敦这时候应该是早上,玛丽太太大概在给她准备早餐,烤吐司和果酱,旁边放着今天的练琴计划表。

可她现在不用按计划表走了。小舅舅没说今天要练什么,只说等她回来。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门口准时出现了傅言晏的身影。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墨镜遮了半张脸,但那个气质往门框边一靠就自动吸引全部目光。班里的小女孩们齐刷刷抬头看他,周晓晓直接拽着夏初初的袖子尖叫:"初初那是你谁啊好好看!"

夏初初被拽得踉跄了一下,红着脸拎起书包跑过去。傅言晏接过她书包挂在自己肩上,低头打量她:"今天怎么样?有没有哭?"

"没有。"

"饿不饿?"

夏初初想了想,诚实地点了点头。中午虽然周晓晓帮她打了饭,但青椒她没吃,饭量也不如平时玛丽太太给她安排的多,下午早就饿了。傅言晏立刻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个独立包装的小蛋糕塞给她:"先垫垫,晚上带你去个好地方吃饭。"

他们走出校门的时候,沈清弦正好从艺术楼出来。她看见傅言晏,远远地招了招手。傅言晏也抬手打了个招呼,两人隔着操场笑了一下,没多说什么。夏初初咬着蛋糕抬头看了看小舅舅的侧脸,心里琢磨着这两个人之间好像有种她看不懂的默契。

车子一路开去的地方夏初初很熟悉,就是昨天那个"音浪"。白天的小楼看起来不起眼,霓虹灯牌暗着,门口安安静静的。傅言晏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了,除了程远和苏然,还有两个新面孔——一个圆脸微胖的男生抱着吉他调音,一个短发姑娘盘腿坐在沙发上吃薯片。

"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程远今天格外兴奋,从沙发上蹦起来,"傅言晏他外甥女,昨天周师傅那儿差点把人老头整哭了,我跟你们说你们是没听见那个《二泉映月》,我鸡皮疙瘩到现在还没消。"

"你能不能正常说话,"傅言晏白了他一眼,把夏初初的书包放到角落的柜子上,然后弯腰把她外套脱了挂好,"坐着歇会儿,等会儿吃饭。"

夏初初被安置在沙发中间,怀里又被塞了个靠枕。程远献宝似的把茶几上的零食全推到她面前,薯片、果冻、巧克力、小熊饼干,堆得像座小山。那个短发姑娘凑过来好奇地盯着她看,眼睛又大又圆,语气直爽:"你就是初初呀?我是圆圆——不是,我叫袁媛,弹贝斯的。你小舅舅老提起你,说什么生活白痴音乐天才,我一直想见见!"

夏初初嘴角抽了抽。生活白痴音乐天才?小舅舅在外面这么介绍她的?她扭头看向傅言晏,后者正装作没听见,低头专心致志地在手机上戳着什么。

袁媛热络地挤到她旁边坐下,自来熟地揽住她肩膀:"你昨天在周师傅那儿拉琴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来来来,今天这儿有把好二胡,你给姐姐也露一手呗?"她朝墙角的琴架努努嘴,上面赫然摆着一把品相极好的二胡,琴筒蟒皮油亮,琴杆包浆温润。

夏初初看了看那把琴,又看了看袁媛亮晶晶的眼神,最后看向傅言晏。小舅舅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脸来,对她懒洋洋地点了点头:"想拉就拉,不想拉就跟他们说不行,这些人惯的,不能让他们得寸进尺。"

"傅言晏你滚!"程远和袁媛异口同声。

夏初初被这场面逗得笑了一下,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墙边取了那把二胡。她坐下来试了试音,这把琴比老周那把年轻得多,但声音透亮饱满,高把位尤其清越。她想了想,拉了一首自己编的小曲子——没有谱子,就是昨天在钢琴上弹的那首英国童谣,今天她把它换到了二胡上。

弦音一起,包间里的笑闹声就静了。那首童谣原本是轻快明媚的,可在二胡的弓弦上却脱胎换骨,揉弦多了几分绵长的叹息,滑音带出如泣如诉的曲折。她把旋律拆了又拼,变奏了两次,最后在一个极轻的泛音里慢慢收住,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后涟漪渐渐散尽。

袁媛手里的薯片袋掉在了沙发上。

"我靠,"她愣了三秒才找回声音,"傅言晏你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生活白痴音乐天才'?这叫天才?这他妈是神仙下凡吧。"

程远在旁边疯狂点头,苏然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好像要确认自己没看错。抱着吉他的圆脸男生"咚"一声把吉他搁在腿上,冲夏初初竖起两根大拇指,激动得脸都红了。

傅言晏靠在吧台边,手里转着一杯水,嘴角那抹笑压都压不住。他走过来把夏初初手里的琴接过去放回架上,顺势把她拉起来:"行了行了,表演完了去吃饭。饿着我家小祖宗你们负得起责吗?"

夏初初被他拽着往外走,经过袁媛身边的时候,袁媛一把抓住她的小手用力晃了晃:"初初!以后周末来公司玩!姐姐教你弹贝斯!"

"你会把人家带歪,"程远在后面阴阳怪气,"初初别听她的,来叔叔这儿,叔叔教你编曲。"

"你会个屁。"

"袁媛你怎么骂人。"

夏初初被夹在这群吵吵嚷嚷的大人中间往外走,小手被傅言晏牵着,耳朵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吵闹声。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觉得烦。以前在伦敦那些音乐厅里的掌声虽然响亮,但那些人跟她隔着一排排座椅的距离。这里的吵闹没有距离,程远的笑、袁媛的咋呼、苏然偶尔插进来的吐槽,全都贴着她的耳朵嗡嗡响,热乎乎的,像锅里翻腾的汤。

晚饭在音浪隔壁一家小馆子吃,老板跟傅言晏他们熟得很,直接在后院支了张桌子。院子里有棵桂花树,风一吹细细碎碎的甜香落下来,饭菜的热气裹着桂花香飘在暮色里。夏初初被安排了最好位置,背靠树干,面前摆着满满一桌子菜——松鼠鳜鱼、蟹粉豆腐、清炒时蔬、一碗浓白的小馄饨汤。

她握着筷子笨拙地夹菜,鱼块滑了两次掉回盘里,旁边的袁媛直接给她夹了一块放进碗里。程远帮她舀了汤,苏然默默把她够不到的青菜转过来。傅言晏什么都没做,就坐在旁边慢慢吃自己的饭,但夏初初知道他的目光一直留心着她,她喝了口汤烫到了舌头,他手边的水立刻推了过来。

夏初初埋头吃了一大碗饭,小肚子撑得圆滚滚的。桂花落在她头发上她不知道,还是傅言晏伸手帮她摘掉的。她仰起脸看他,暮色里他的五官轮廓柔和了几分,那颗泪痣在昏暗光线里像粒小小的星。

"看什么看,"他拿手指弹了她脑门一下,"吃饱了就回家。明天还得上学呢,作业写了没?"

夏初初僵住了。作业……她数学练习册确实有几题空着没写,本来想回家问小舅舅的。她心虚地抿了抿嘴,傅言晏一看她这表情就明白了,叹了口气:"得,回去我给你看。我那点小学数学应该还应付得了……吧?"

袁媛在旁边笑得呛了汤。

回家路上夏初初缩在副驾,怀里抱着傅言晏不知从哪儿又给她摸出来的那只毛绒兔子。路灯一串串往后滑过去,光影在车厢里明明灭灭。她扭头看着窗外,忽然轻声说了句:"小舅舅,今天沈老师说我的二胡拉得通透。她人好好,说话也轻轻软软的,我想天天上她的课。"

傅言晏开着车,嘴角弯了弯:"沈清弦啊?她以前在民族乐团拉二胡的,后来身体不好退下来当老师了。圈里人都知道她本事大,要不是身体原因早就是独奏家了。你跟她好好学,她教你是你的福气。"

夏初初抱着兔子点头,心里把"沈清弦"三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她在想妈妈教她的那些磁带里,偶尔也会有这样一个温柔的女声在旁边提示指法和运弓,声调跟沈老师很像很像。她把脸埋进兔子毛里,眼皮慢慢沉下去。

傅言晏把车内温度调高了一格,车速放慢了些。他偏头看了一眼已经歪在座位里睡着的小东西,空出一只手把滑下来的毯子给她拢上去。

窗外万家灯火流淌而过,车窗玻璃上倒映着他侧脸的轮廓。

他在心里默默想,姐,你闺女今天在学校认识了好多小朋友,还认识了位很好的老师,被一群人围着宠着。你在那边放心吧。3

段评

大大写的氛围太戳人了,看得人心里软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