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初是在一片全然陌生的光线里醒来的。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金色的晨曦从缝隙里斜斜切进来,正好落在她的眼皮上。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伸手想去摸床头柜上玛丽太太每天都会放好的温水杯,结果摸了个空。手指碰到的是光滑的木质桌面,上面什么也没有。
她猛地睁开眼睛。
陌生的天花板,浅灰色的,干净而空旷。陌生的床单,是她没见过的深蓝色,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气,跟她伦敦家里用的完全不同。她坐起来,身上的睡衣——等等,她什么时候换的睡衣?她明明记得昨晚在车里睡着了,然后……
然后小舅舅抱她进屋,她隐约有点印象,但后面的事全断了片。是谁帮她脱了裙子换了睡衣?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过分宽大的棉质T恤,上面印着一个卡通熊,袖口卷了好几圈才露出她的手。这显然不是她的衣服。
夏初初慌了。
她从床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房间不小,布置得简洁利落,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空空荡荡,连本书都没放。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她走到门边,试着拧动把手——门没锁,轻轻一拉就开了。
外面是一条短走廊,尽头是客厅的光线。她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是傅言晏的,语调懒洋洋的,好像在打电话。夏初初光着脚丫踩过走廊的木地板,小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摸过去,探出半个脑袋往客厅里看。
傅言晏穿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正靠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讲电话。他一手举着手机,另一手在用筷子搅一碗什么东西,动作非常不熟练,面汤差点溅出来。夏初初缩在墙角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忽然不那么慌了。
傅言晏挂了电话,扭头就看见走廊角落里那个探头探脑的小脑袋。他先是一愣,然后笑出声来:“醒了?站那儿干嘛,跟个小幽灵似的。过来。”
夏初初犹犹豫豫地走过去。傅言晏上下打量她一眼,看到她光着的脚丫和身上那件快垂到膝盖的卡通熊T恤,眉头拧起来了:“鞋呢?地板凉。还有你这头发……谁给你梳的?”
“我自己……”夏初初小声说,下意识摸了摸脑袋。她早上醒来习惯性地想把头发扎好,可没找到梳子,用手拢了拢,大概现在看起来跟鸟窝差不多。
傅言晏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走过来。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两只手按在夏初初肩膀上让她别动,然后用手指慢慢地、笨拙地替她捋顺那些睡乱的碎发。他的动作生疏得很,力道忽轻忽重,扯到打结的地方夏初初疼得缩了下脖子,他就立刻把手松开:“疼?我轻点。”然后更小心翼翼地把那一缕头发绕出来。
夏初初仰着脸看他。阳光从客厅的大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边,他低着头专注地跟她的头发较劲,嘴角那颗小痣微微绷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很满,满到嗓子眼有点堵。
“好了,”傅言晏终于把她那几缕翘起来的碎发压下去,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不太满意地“啧”了一声,“回头得带你去剪个头发,太长了不好打理。”他说着转身回去岛台那边,把那碗搅了半天的东西推过来——是一碗面,汤色清亮,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旁边码着几片青菜,卖相只能算马马虎虎及格。
“尝尝,小舅舅第一次煮面,别嫌弃。”傅言晏把筷子塞进她手里,自己倒去旁边倒了杯咖啡喝,一脸“我知道我厨艺不行但你不许说出来”的表情。
夏初初坐在高脚凳上,双腿悬空晃荡着,捧着那碗面慢慢吃。面条有点软了,盐放得偏淡,但热腾腾的汤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她吃了大半碗,抬头看见傅言晏靠着台子喝咖啡看手机,嘴角还沾着一点咖啡渍,忽然就笑了一下。
“小舅舅你脸上有东西。”
傅言晏手忙脚乱地抹了把嘴,瞪她一眼:“小没良心的,给你煮面还笑话我。”
他话音没落,门铃就响了,叮咚叮咚按得跟催命似的。傅言晏皱起眉走过去开门,门一开程远那张笑脸就挤了进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老傅!早饭买了!小笼包、生煎、豆浆油条……初初起了没?”
他看见高脚凳上捧着空碗的夏初初,立刻嗷了一声冲过去:“哎呀宝贝儿起这么早!叔叔给你带了好吃的!”他把塑料袋哗啦啦往台面上一倒,香气立刻飘了满屋。夏初初看着那些白白胖胖的小包子,又看看程远那张过于灿烂的脸,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程远你怎么又来了,”傅言晏靠在门框边,一脸嫌弃,“昨天才见过,你是没别的事干?”
“今天不是说带初初去看二胡?我约好了制琴师傅了!”程远得意地晃了晃手机,“东城老周,三代制琴,圈里人都认他。你懂二胡吗?你连面条都煮不好!”
“我煮了!她吃了!”傅言晏指着夏初初的空碗理直气壮。
夏初初坐在那儿看着两个大男人拌嘴,小口小口地咬着程远塞给她的生煎包。汤汁烫了一下舌尖,她嘶了一声,程远立刻慌了:“烫着了?慢点慢点!我给你吹吹!”他蹲下来对着她手里的包子猛吹气,傅言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吃完早饭,夏初初去换衣服。她打开傅言晏给她准备的衣柜——里面挂着小裙子、小外套、小皮鞋,整整齐齐,标签都还没拆。她挑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可背后的拉链怎么都够不着,两只手反过去拧了半天,急得额角冒汗。她踌躇了半天,最后只好光着脚丫又跑出去,站在客厅中间,背对着沙发上的两个男人,小声说:“小舅舅……拉链……”2
这俩活宝太逗啦
傅言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走过去。他笨手笨脚地帮她拉好拉链,又把肩上那两根细细的蝴蝶结系带认真打好了结。程远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嘴里啧啧有声:“傅言晏你以后要是失业了可以考虑去当育儿嫂,这业务学得挺快。”
“滚。”
出门的时候夏初初站在玄关穿鞋,她蹲在地上把左右脚看了半天,犹豫了足有十秒钟,然后拿起右脚那只鞋往左脚上套。程远嘴快:“哎哎哎反了反了!”傅言晏已经蹲下去了,直接把两只鞋从她手里抽出来,握住她的小脚丫替她穿好,一边穿一边头也不抬地对程远说:“闭嘴,没见过生活白痴?”
程远识趣地闭了嘴。夏初初红着耳朵低着脑袋,看着小舅舅骨节分明的手指把鞋扣仔细扣好,心里又暖又涩。她其实会穿鞋的,玛丽太太教过的,可每次都要辨认很久,有时候还是会弄错。以前在伦敦没人发现她穿反了,因为她总是一个人默默换回来。
“好了,”傅言晏站起身拍了拍手,“走吧,看你的二胡去。”
老周的工作室藏在一条老弄堂里,门面窄窄的,挂着块褪色的木招牌,从外面看毫不起眼。走进去却是另一番天地——满墙挂着各式各样的胡琴,二胡、高胡、中胡、板胡,从墙壁到天花板琳琅满目,空气中弥漫着蛇皮和檀木特有的气味,陈旧而厚重。
老周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副老花镜,从里间走出来时手里还攥着把没做完的琴弓。程远跟他显然熟,勾肩搭背地打了招呼,然后把夏初初推出来:“周师傅,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小姑娘,从英国回来的,想挑把二胡。”
老周透过老花镜打量夏初初——那么小一只,裙子干干净净的,站在满墙的琴中间像个误入大人世界的小人。他显然有点不以为意,转身从墙上随手摘下一把入门级的紫檀二胡递过来:“小姑娘试试这把?声音亮,适合初学。”
夏初初接过琴。她的手指摸上琴杆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神态就变了。那种在陌生环境里怯怯的、缩手缩脚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专注和沉静。她把琴筒搁在膝头,左手沿着琴杆滑下去找到把位,右手执弓搭上弦,几乎没有犹豫就拉了一个长音。
那声音从琴筒里涌出来的瞬间,老周的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夏初初拉的是《二泉映月》的开头。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半拉得跌跌撞撞,音准飘忽,运弓青涩。可她的弓一搭上去,那苍凉如诉的旋律就稳稳地流淌出来,每一个揉弦的深度都恰到好处,运弓的力度让琴声在低回中带着暗涌的张力。她闭着眼睛,小小的腮帮子微微鼓着,身体随着旋律极轻微地晃动,整个人仿佛被音乐吸了进去。
老周一把扯下老花镜,几步走到她面前蹲下去,听她拉完那一段。尾音颤颤地收住之后,夏初初睁开眼睛,看见面前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师傅眼眶泛红地盯着她,吓得手一抖,琴弓差点掉了。
“你这孩子……”老周的声音有点哑,“谁教的?”
“我妈妈。”夏初初小声说,“她录了很多教我拉琴的带子,我照着学的。”
老周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工作间最里面那面墙前面,踮脚从最高层取下一把包在绒布里的琴。他小心翼翼拆开绒布,露出里面的琴身——暗红色的老紫檀木,蟒皮纹路细密油亮,琴杆顶端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这把是我师父传给我的,”老周把琴递到夏初初面前,“他当年从苏州带出来的,一百多年了。我以为这辈子不会有人配得上它。”他看着夏初初的手——那双小小的、刚才让百年老木发出颤音的手——声音慢慢地稳下来,“小姑娘,你拿去吧。你妈妈教你拉的那些,她听得到。”
夏初初双手捧过那把琴,指腹轻轻摩挲过温润的琴杆。傅言晏站在她身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程远在旁边吸着鼻子,眼眶红红的,还硬撑着说“周师傅你这琴多少钱我可提前说好了老傅不差钱”。
夏初初把脸埋进那把老琴的绒布里,闻着檀木和蟒皮混在一起的陈年香气。鼻子酸了一下,眼眶热热的,但没哭。
她把琴抱得紧紧的。
回去的路上程远在后座叽叽喳喳地说要给初初拍视频发朋友圈,被傅言晏一个眼神瞪回去了。夏初初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包好的二胡,侧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上海秋天的阳光碎碎地洒在街道上,跟伦敦完全不同的、暖黄色的明亮。
她低头摸了摸琴盒上老周系的那根红绳,嘴角弯起来。
她在想,等回去要给妈妈拉一首完整的《二泉映月》。虽然妈妈已经不在了,但琴声是可以穿过很多东西的。这是她在英国学钢琴时从来不懂的事。
钢琴的每一个音都是确定的,精确的,写在谱面上的白纸黑字。可二胡不一样,弦上每一个音都带着演奏者自己的呼吸和温度,揉一点、滑一点、颤一点,同一个乐句就有千百种活法。
就像她的新生活一样。
傅言晏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眼,看到小姑娘抱着琴盒傻笑的样子,自己也笑了。他伸手过去揉了揉她脑袋:“傻乐什么呢?”
夏初初把他的手从头顶拿下来,两只小手攥住他那只修长温暖的大手,用力握了握。
“小舅舅,我觉得我回来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