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那短暂的安静,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笑声。灰头发男生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从沙发上跌下来,旁边的短发女生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程远你这个傻子,你看傅言晏那个样子像是生得出闺女的?”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股利落劲儿。
傅言晏懒洋洋地靠在门边,单手插兜,任由夏初初攥着他的衣角缩在他腿后。他歪了歪头,一副“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的表情:“就你们这脑子,还混娱乐圈?”顿了顿,他低下头,拍了拍夏初初的头顶,“介绍一下,夏初初,我姐的女儿,我亲外甥女。刚回国,以后归我管。”
这句话一出,包间里的气氛顿时变了。起哄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诚的、带着点心疼的热络。灰头发的程远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蹲在夏初初面前,仰着那张五官张扬的脸,笑得像朵向日葵:“初初是吧?我叫程远,你小舅舅最铁的兄弟!以后谁欺负你,哥给你撑腰!”
夏初初被他凑过来的大脸吓得往后缩了半步,揪着傅言晏衣角的手指收得更紧,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不太习惯这种扑面而来的热情,英国那些音乐厅里的大人们都是彬彬有礼的,保持距离的,哪有人一上来就蹲在她面前咧嘴傻笑的。
傅言晏抬脚轻轻踹了程远一下:“起来,吓着孩子了。”他说着弯下腰,把夏初初从腿后面捞出来,半抱半推地往前带了带,“初初,这是程远,跟小舅舅一起唱歌的。脾气是差了点,人不坏。”
“什么叫脾气差?!”程远跳起来抗议。
这时,刚才拍程远后脑勺的那个短发女生也走了过来。她穿着利落的西装外套,妆容精致却不张扬,气质干练,笑起来时眼尾有细细的纹路,显得格外温和。她没像程远那样咋咋呼呼,而是蹲下来平视着夏初初,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你好呀初初,我叫林柠,你可以叫我柠姐。这个给你,草莓夹心的,女孩子都喜欢。”
夏初初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傅言晏。小舅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她这才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巧克力,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谢谢柠姐。”
林柠笑得眼睛弯弯的,顺势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张名片塞进夏初初的小口袋里:“以后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或者你小舅舅欺负你了,随时给柠姐打电话。”
“喂!”傅言晏抗议,“我能欺负她?我自己都快饿死了还得伺候这小祖宗呢。”
“得了吧你,”包间角落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谁不知道傅言晏嘴硬心软。上周我们几个去你家录东西,厨房里堆的那些菜是谁买的?你傅大少爷什么时候会自己做饭了?”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一直靠在沙发里翻手机,这时候才抬起头来,推了推镜框,“小丫头,你舅舅为了接你,推了仨通告。他上个月跟我说的原话是‘天塌下来也挡不住我去机场’。你可别被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骗了。”
傅言晏脸上那懒散的笑容僵了一瞬,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他轻咳一声,抬手揉了揉鼻子:“苏然你要死啊?当着孩子面揭我短?”
夏初初仰头看着他发红的耳尖,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暖融融地化开了。原来小舅舅这么在意她。原来他从那么早就在准备了。
包间里的人渐渐都围了过来。程远非要把她抱到沙发上坐着,林柠已经把果盘推到了她面前,苏然递过来一杯温水,还有个扎着小辫子的男生变魔术似的掏出一把口琴吹了个《小星星》逗她笑。夏初初被围在中间,像一颗突然落入花圃的种子,四面八方都是暖洋洋的注视。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奶茶喝完了,她把空杯子递给傅言晏,小舅舅二话不说接过去扔了。她想吃西瓜又怕弄脏裙子,林柠就拿牙签一块一块喂到她嘴边。程远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我天,这什么待遇?傅言晏你亲外甥女?我怎么觉得是亲祖宗?”
傅言晏靠在沙发背上,翘着腿,手里转着手机,脸上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点炫耀的笑:“羡慕?羡慕不来。你有本事也找个天才音乐家给你当外甥女。”
“什么天才音乐家?”程远来了兴致,凑到夏初初面前,“初初,听说你在英国弹琴特别厉害?拿了好多奖?来,给叔叔们弹一个呗?”
包间里有架立式钢琴,平时是老板放着充场面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琴键发黄。夏初初看着那架钢琴,又看看傅言晏。小舅舅对她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鼓励:“不想弹就不弹,这架琴音都不准了,弹着糟心。”
可夏初初却从沙发上滑了下来。她穿着玛丽太太准备的那身精致小套裙,踩着黑色小皮鞋,一步一步走到那架旧钢琴前。她伸出小手,掀开琴盖,指尖轻轻按下一个键——果然,音偏了,偏低,带着种闷闷的、不太体面的回响。
她皱了皱鼻子。
然后她坐下来,小小的身子在琴凳上显得格外单薄。她想了想,把双手放在琴键上,没有弹任何一首拿奖的肖邦或者莫扎特,而是用最简单的手指,慢悠悠地弹起了一首童谣。那是玛丽太太偶尔哼过的英国乡间小调,旋律简单得像几颗散落的珠子,在她的指尖下却被赋予了奇怪的、柔软的质感。琴键不准,她就在弹奏中有意地调整,用细微的力道变化去补偿那些偏差的泛音,让整个旋律听起来几乎像是另一首曲子——更哀婉的,更朦胧的,像是伦敦雾中远远飘来的钟声。
包间里安静下来。程远不闹了,林柠放下了果盘,苏然的手机掉在了沙发上也没察觉。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尾音在走调的琴弦上颤了颤,像一滴水珠缓缓滑落玻璃。夏初初收回手,侧过头看向傅言晏,大眼睛里有一点不确定的不安——她不知道自己弹得好不好,因为这不是比赛曲目,不是标准答案。
傅言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走到钢琴边,一手撑着琴盖,俯身看着她。他的桃花眼里有很亮的光,那种亮夏初初见过,在伦敦那些评委看她弹完最后一曲时也会这样,但小舅舅的光不一样,更热,更近乎于某种骄傲。
“谁说我外甥女是天才?”傅言晏直起身来,扫了一圈包间里呆若木鸡的众人,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她是神仙。”
程远第一个反应过来,嗷了一嗓子扑过来:“初初!叔叔学琴还来得及吗?!”
夏初初被这阵仗又吓到了,缩着脖子往傅言晏身后躲。可这次,她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已经不是紧张的用力,而是一种依赖的、理所当然的亲近。
她抬起头,透过小舅舅宽阔的后背和包厢暖黄的灯光,看向那些围拢过来的、陌生又热情的脸。他们都在笑,都在喊她的名字,抢着给她递水果递饮料说各种乱七八糟逗她玩的话。
夏初初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回国好像……真的是个特别好的决定。
傅言晏把她从琴凳上抱起来——他一只手就够,轻轻松松地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这让她有点不好意思,在英国她已经不太让人抱了,可小舅舅的手臂结实又稳当,她缩在那儿,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小鸟。
“走了,送你回家睡觉,”傅言晏对众人摆了摆手,“明天还有正事。初初要去看她的新学校,还得去琴行挑把能用的二胡。”
“二胡?”林柠眼睛一亮,“初初还学民乐?”
夏初初趴在小舅舅肩头,软软地点了点头。她想说些关于二胡的事,关于妈妈留下的那把琴,关于她隔着半个地球听过的那些弦音。可她有点困了,眼皮沉沉的,小舅舅身上的气味干净又温暖,混着一点淡淡的男士香水味道,让她的意识慢慢模糊。
她听见程远在后面喊:“明天我也去!我认识个特别好的制琴师傅!”
她听见苏然闷笑:“你去添什么乱。”
她听见林柠温柔的声音:“初初晚安,明天见。”
然后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夏初初在傅言晏怀里睡着了,呼吸绵软,小手无意识地攥着他胸口的衣料,像攥着这世间最稳妥的安心。
傅言晏低头看了她一眼,脚步放得更轻了。他走过走廊时,包间的隔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把那些喧嚣都挡在里面。外头夜风微凉,上海的秋夜有种跟伦敦全然不同的、干燥又活泛的气息。
他单手拉开副驾驶的门,小心翼翼把睡着的夏初初放进去,给她系好安全带,又把那只毛绒兔子塞进她怀里。他站在车门外看了她一会儿——小东西侧着脸缩在座位里,睫毛又长又密,在路灯透进来的光里投下小小的阴影。
傅言晏忽然笑了,摇了摇头,低声自言自语:“姐,你放心。你闺女我养得起。”
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夜色里车子平稳驶出,汇入城市流光溢彩的河。后视镜里,音浪那暖黄的门牌越来越远,而副驾上那个小小的、蜷成一团的身影,正安稳地、毫无防备地呼吸着。
这是夏初初回国的第一天。她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有多热闹,也不知道那些她将要认识的人会怎样一点点填满她从前那些空旷的、只有琴声相伴的时光。
但在梦里,她听见了二胡的声音。悠长,苍凉,又暖得像晒过太阳的棉被。她无意识地弯了弯嘴角,把脸往毛绒兔子里埋得更深了些。
她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