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总是这样,绵密而阴郁,像怎么也拧不干的灰抹布。八岁的夏初初趴在威格莫尔音乐厅后台那扇窄小的窗户上,鼻尖抵着冰凉的玻璃,看外面湿漉漉的街道。她的手很小,指尖还带着刚才弹完肖邦练习曲后微微的颤抖,可那双眼睛里却盛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甸甸的寂寥。
刚才的音乐会,她又拿下了全英青少年钢琴大赛的第一名。评委们夸她是“百年难遇的奇迹”,台下的掌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可那些金色的奖杯,那些烫金的证书,此刻都堆在角落里,像一堆沉默的、昂贵的积木。它们不能陪她说话,也不能在她半夜被雷声惊醒时,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
她的生活被精确地切割成练琴、比赛、音乐会,以及穿梭于各个场馆之间那沉默的、漫长的车程。她记得清莫扎特奏鸣曲里每一个细微的装饰音,却分不清超市里花花绿绿的蔬菜哪个是西红柿哪个是苹果。她能在上千人的音乐厅里从容谢幕,却会在打开一盒牛奶时,被溅出的液体弄湿整个衣襟。照顾她的管家玛丽太太总是一边叹气一边替她收拾,用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英语嘟囔:“我亲爱的小小姐,您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照顾自己呢?”
今晚不同。今晚玛丽太太破天荒地没有催她练琴,而是拿出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小姐,您的信。”玛丽太太的声音有些异样的激动,“从中国来的。”
夏初初从窗边转过身。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对小巧的银镯子,铃铛似的,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轻轻一晃,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旁边是一张信笺,上面的字迹张扬有力,带着她熟悉的、却又有些陌生的气息:
“初初,欢迎回家。小舅舅在机场等你。”
信笺末尾,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束光,劈开了伦敦长年累月的阴云,直直照进了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她想起了记忆里那个总是把她举过头顶、带她去听街头艺人拉二胡的少年,想起了他笑起来时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小舅舅。那个在国内做音乐、据说已经成了什么“顶流”的小舅舅,那个她只在视频里见过、声音永远充满活力的小舅舅,要来接她了。
飞机穿越云层,从湿冷的伦敦飞向初秋微凉的上海。夏初初把脸贴在舷窗上,看着底下逐渐清晰的城市轮廓,手心紧张地渗出了汗。她背上背着那把玛丽太太硬塞进行李箱的、小小的二胡,那是妈妈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她对“中国”这个遥远概念最初、也最深的牵连。
她拒绝了主办方派来的接待人员,独自拖着比她还高的行李箱,磕磕绊绊地走向国际到达的出口。她穿着玛丽太太给她准备的小香风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可她的眼神是茫然无措的,在汹涌的人潮中显得格外渺小。
出口处人声鼎沸,接机的牌子举得密密麻麻。夏初初踮起脚尖,费力地寻找着那个记忆中的身影,可她什么也没找到。她有点慌,下意识地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指节都泛了白。玛丽太太说过,到了中国要打电话,可她的手机……好像没电了。
就在她几乎要被焦虑淹没的时候,一个清朗含笑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点无奈和宠溺:“小祖宗,你看哪儿呢?”
夏初初猛地转头。
一个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破洞牛仔裤的年轻男人靠在柱子边,手里举着一个……嗯,一个巨大的、用荧光笔写着“夏初初小朋友”的纸牌子,上面还画满了五颜六色的音符和星星。他很高,身材修长,脸上戴着一副大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和嘴角那颗她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小小的痣。即使看不清全貌,也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懒洋洋的、却又光彩夺目的气质,跟周围行色匆匆的旅客格格不入,仿佛自带一个无形的聚光灯。
“小……小舅舅?”夏初初怯生生地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傅言晏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挑,带着笑意。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那个巨大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熟练得好像做过无数次。“头发怎么梳这么紧?头皮不疼吗?”他皱眉,语气里带着嫌弃,手指却轻柔地帮她松了松辫子,“走吧,车在外面。饿不饿?小舅舅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的声音温暖而笃定,一下子就把夏初初从那种无依无靠的慌乱里捞了出来。她仰着头看他,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替她挡开人群,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轻松地提起她沉重的行李,鼻子忽然有点发酸。她快走两步,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拽住了他T恤的下摆。
傅言晏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她。夏初初眼巴巴地望着他,不说话,但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却收得更紧了。傅言晏失笑,没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迁就着她小小的步伐。
车子是傅言晏自己开的,一辆低调的黑色SUV,里面却堆满了各种奇怪的玩偶和零食。夏初初坐在副驾驶,怀里被塞了一个毛茸茸的兔子,手里又被塞了一杯温热的奶茶。“小心烫。”傅言晏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叮嘱,“第一次喝吧?少喝点,晚上该睡不着了。”
夏初初小口小口地吸着奶茶,甜腻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是她从未尝过的味道。她偷偷侧过头,看着傅言晏开车的侧脸。他一边开车一边哼着歌,调子很随意,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节拍,整个人放松又自在。
“小舅舅,”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软糯糯的,“你做主播……好玩吗?”
傅言晏挑了挑眉,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怎么?想跟小舅舅去见识见识?”他笑起来,眼角的泪痣也跟着生动起来,“行啊,今晚正好有个局,带你去认认人。不过说好了,去了可不许嫌吵,也不许嫌小舅舅的朋友们烦。”
夏初初用力地摇头,紧紧抱着怀里的兔子,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今天一个真正的、带着点期待的笑容。
车子驶入市区,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中穿行。傅言晏的手机响了几次,他瞥了一眼,直接用蓝牙接了起来。一个咋咋呼呼的男声立刻充斥了整个车厢:“老傅!你人呢?说好八点,这都几点了?兄弟们可都等着看你那位‘神秘嘉宾’呢!你到底藏了个什么宝贝,这么神神秘秘的?”
“急什么,”傅言晏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嘴角却勾着笑,“路上呢,买了点东西。给你带了盒‘小熊软糖’,德国进口的,堵不住你的嘴?”
“去你的!谁要你的糖!我跟你说,今儿柠姐也在,她可是推了个大秀专门过来的,就为了见你……那谁!你赶紧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哄笑和起哄声。傅言晏“嗯”了一声,直接挂断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正捧着奶茶、瞪大眼睛好奇地听着对话的夏初初,伸手又揉了揉她的脑袋:“听见没?一群饿狼。等下要是有人问你什么,不想回答就不回答,有小舅舅在呢。”
夏初初乖乖地点了点头,心里那点刚被奶茶压下去的紧张,又悄悄冒了个头。小舅舅的朋友……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小楼前,门口只有一个闪着霓虹灯的简单招牌:“音浪”。可走进去,里面却别有洞天,装修得极具设计感,灯光昏黄温暖,空气中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跟她在英国去过的那些严肃正式的音乐厅完全不同。
傅言晏带着她穿过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隔音门,喧嚣和热浪瞬间扑面而来。里面是个宽敞的包间,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男男女女,个个衣着光鲜,气质出众。看到傅言晏进来,立刻有人起哄:“哟!主角终于登场了!”
所有人的目光,下一秒就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后那个探出半个小脑袋、怯生生看着众人的夏初初身上。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然后,一个刚才在电话里出现过的、染着一头奶奶灰短发的年轻男人最先反应过来,他瞪圆了眼睛,指着夏初初,声音都变了调:“卧槽!傅言晏!你你你……你什么时候有了个这么大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