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晴从棒球场离开后,没有回宿舍。
她绕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坐在最角落的长椅上,把脸埋进掌心。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校服裙摆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袋从班小松手里顺来的早餐还放在膝盖上,豆浆已经凉了。
她没胃口,满脑子都是邬童那句话——“你以前,是专业队的吧。”
是啊。曾经是。省少年队最年轻的王牌捕手,十岁入队,十四岁带队拿下全国少年锦标赛亚军,十五岁被省队主教练点名破格提拔。所有人都说,夏初晴会成为中国女子棒球的未来。
然后呢?
然后就是那场比赛。那场她永远不想再回忆的比赛。
夏初晴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那种从天堂摔到地狱的感觉,她尝过一次就够了。转学,搬家,改名,她只想把过去的一切都埋进土里。可偏偏命运跟她开了个玩笑,把她扔进了月亮岛,扔进了这支棒球队,扔到了那个目光如刀的邬童面前。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是班小松发来的微信。

班小松:初晴,你还好吗?邬童那家伙就那样,不会说话,我替他道歉!你别往心里去。中午我请你吃食堂,二楼麻辣烫窗口,管够!
夏初晴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班小松,真是永远都元气满满。好像天塌下来他都能笑嘻嘻地顶住。
她打字回复:不用请,我请你。谢谢早上的早餐。

班小松秒回:那怎么行!说好了哥哥罩你!中午见!
夏初晴收起手机,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凉掉的豆浆,犹豫了一下,还是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凉的,但是甜。
她吸了吸鼻子,起身回了教室。
上午的课她听不进去。老师们讲什么她完全没进脑子,满桌的试卷和复习资料像一堆没有意义的白纸。她的目光一直往窗外飘,那个方向,正是棒球场。
中午十二点,夏初晴准时到了二楼食堂。班小松已经提前占好了位置,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尹柯。

(挥手)初晴!初晴!这边!
夏初晴走过去坐下,对尹柯点了点头

尹柯学长。

嗯。小松说他请客还有新转来的同学,我就来了。

嘿嘿。反正大家都是棒球队的,一起吃个饭增进感情嘛。邬童训练完去洗澡了,说不过来
夏初晴心里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失落,面上不动声色地端起餐盘去窗口打菜。麻辣烫窗口排了很长的队,她耐心地等着,脑子里却在想昨天记在本子上的那些战术分析。
邬童的投球,其实比她初见时判断的还要强。球速、转速、尾劲,都是一等一的。但越是这种天才,越容易过度依赖天赋。一旦遇到真正顶级的打者,连续被咬住球路,心理防线就容易崩。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投手。

你在想邬童。
身后突然响起尹柯的声音。夏初晴惊了一下,回头对上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没有(下意识否认)

(没接话,只是指了指前方)到你了。
夏初晴慌忙转头,发现窗口前已经轮到自己。她随便点了几样菜,端着餐盘回到座位。班小松正埋头狂吃,像八辈子没吃过饭。尹柯不紧不慢地拆开筷子,吃相斯文。

(嘴巴塞满东西)粗晴,腻枣尚跟唔通介球了?

(笑的不行)恩,他让我帮他练投

厉害啊你!邬童那个变速球,队里除了尹柯,没人接得住。你一个女生,不对,我的意思是你太牛了!

(笑了笑没说话)

邬童的变速球不好接,你接住了,说明你不仅专业,而且专业水平不低
饭桌上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班小松左看看右看看,嘴里的饭都忘了嚼。他再迟钝,也听得出尹柯话里那层含义——夏初晴的身份,不简单。

我吃饱了
夏初晴放下筷子

下午还有课,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她起身离开,脚步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走到食堂门口时,她听见身后班小松小声对尹柯说:

你别吓她啊
尹柯的回答很轻,但夏初晴还是听到了:

你不觉得,她这样的水平来当经理,太屈才了吗?
夏初晴没回头,推开门走进了阳光里。
接下来的三天,一切看似平静。夏初晴每天下午准点到棒球场,搬器材、记录数据、整理装备。她把经理的活儿做得无可挑剔,球衣叠得整整齐齐,数据表做得比专业软件还详细。队里那些原本对新经理持怀疑态度的队员,渐渐也接纳了她。
只有邬童,始终和她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训练时不主动说话,休息时坐得远远的,偶尔对上眼神,他也飞快地移开。但夏初晴总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某个瞬间落在她身上,像一根细而韧的线,看不见,却总在。
周五下午,队内进行了一场分组对抗赛。邬童和尹柯不在同一组,班小松被分到了邬童对面。夏初晴坐在场边记录,手下笔速飞快。
比赛进行到第三局,班小松在一次盗垒时和对方二垒手撞在一起,两人同时倒地。夏初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手里的本子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好在两人都没什么事,拍拍土站起来继续比赛。夏初晴坐回去,才发现自己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深吸一口气,捡起本子,低头继续记录。但手有点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你比场上的球员还紧张
邬童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手里拿着两瓶水。他把其中一瓶递给了夏初晴

你不打?

休息一局
邬童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你刚才站起来的反应,比我见过的大多数替补都快

(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用袖子擦擦嘴角)我..我就是被吓了一跳
邬童偏过头看她,眸子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夏初晴,你有没有想过,重新站上场?
夏初晴的手顿住了。
她张了张嘴,刚准备说话,却被远处一声大喊打断。

邬童!到你了!别在那儿偷懒!

(站起身,把水瓶放在她脚边,低头看着她)我话没说完。晚上七点,球场见。
说完他小跑上场,留下夏初晴一个人坐在原地,心脏砰砰狂跳。
晚上七点,月亮岛中学的棒球场亮着四盏大灯。白色的灯光照在红色场地上,像舞台。
邬童已经站在投手丘上了,手里漫不经心地抛着一颗球。看到夏初晴走过来,他停了动作,目光直直地望过去。

邬童学长,你到底想说什么?
邬童没回答,反而从旁边的球袋里掏出一副捕手手套,递到她面前

戴上,跟我投一场。用你真正的实力
夏初晴愣住了。

不敢?
夏初晴看着那副手套,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灯光刺眼,晚风微凉,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缩。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像被囚禁了三年的野兽,正疯狂撞击着笼门。
她伸出手,慢慢接过了那副手套。
邬童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夏初晴戴上手套,走向本垒,蹲下。熟悉的姿势,熟悉的视角,熟悉得让她想哭。她低头在腿间比出暗号:内角高直球。
邬童看了看,摇头。
她又比了一个:外角下曲球。
邬童还是摇头。
夏初晴抬头看他。邬童的棒球帽压得低低的,灯影下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越过二十米的距离传来:

别把我当成队里那些普通投手。给我一个只有你能给的暗号
夏初晴浑身一震。她慢慢闭上眼,手指在腿间轻轻敲了三下。不快不慢,不重不轻。
邬童站在投手丘上,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浅,却像在夜灯下炸开的一朵烟花。
他抬腿、挥臂,动作流畅得像一柄出鞘的刀。白色棒球划破夜空,带着雷霆之势冲向本垒。
夏初晴睁开眼的瞬间,手套已经先一步到位。
“啪!”
一声巨响在空旷的球场回荡。
夏初晴低头看着手套里的球,整个人僵住了。她的眼眶瞬间泛红,鼻尖发酸。这颗球,带着邬童全部的力量和信任,精准地落进她的手套里。
是她的暗号。他读懂了。
邬童站在投手丘上,慢慢摘下帽子,朝她微微点头。灯光把他修长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夏初晴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被风送过来

回家吧。
夏初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手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那颗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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