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澜岸是被纪长庚的嚷嚷声吵醒的。
"站住!你干什么的?!"
澜岸披衣起身,推开窗往下看——院子里,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干瘦老头正扛着梯子往正屋走,后头还跟着两个小工,一个抱着瓦片,一个提着泥桶。
纪长庚堵在台阶前,双臂一张,活像只护食的鹅。
"我说你——耳朵聋了?我让你站住没听见?"纪长庚瞪着眼,"这私宅你也敢闯?说,谁派你来的?"
老头把梯子往地上一搁,抹了把额上的汗:"这位爷,我是瓦匠老周头啊,有人雇我来修屋顶——"
"雇你?谁雇你?"纪长庚围着老周头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你身上这灰布衫我怎么没见过?哪家作坊的记号?你掌柜的叫什么?"
老周头被问愣了:"我……我自己单干的,没掌柜。雇我的人说这院子西角漏水——"
"西角?"纪长庚冷笑一声,"我这儿漏水的地方多了,你偏说西角?你分明是踩过点来的!"
澜岸:"……"
他关上窗,叹了口气,趿拉着鞋下楼。
到院子里时,阿絮正趴在厨房窗户上看热闹,小满蹲在台阶上啃包子,见澜岸出来,小满咽了口包子说:"先生,纪叔要打人了。"
澜岸走过去,把纪长庚往后拉了一步:"长庚,让人家修。"
"澜岸!"纪长庚扭头看他,一脸不可思议,"这人来路不明你就让他上屋顶?万一他在瓦片底下藏个什么东西——"
"周师傅,"澜岸看向老瓦匠,客气地拱了拱手,"有劳了。西角那处确实漏,麻烦您仔细看看。"
老周头如蒙大赦,赶紧扛起梯子往屋后走。纪长庚还盯着人家的背影,嘟嘟囔囔:"我告诉你啊,你要是敢在瓦底下塞什么纸条信鸽暗器——我第一个把你从梯子上踹下来。"
老周头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踩稳。
澜岸把纪长庚拽回屋里:"行了。人家就是个瓦匠。"
"你怎么知道人家就是瓦匠?"纪长庚不服,"万一那是摄政王派来的探子呢?"
澜岸的手顿了一下。
——摄政王。
他没接这话。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等纪长庚自己说完。
纪长庚果然自己接了下去:"不过说真的,昨晚那个'惺公子'……你真觉得就是那位?"
"我不确定。"澜岸放下杯子,"但姓惺,又这个做派——京城不大可能还有第二个人。"
"那你让他走了?"纪长庚瞪大眼,"万一真是摄政王,你阁楼里那本暗格簿子——"
"他如果真是来查我的,我拦不住。"澜岸淡淡道,"他如果不是——那更没必要防。"
纪长庚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最后憋出一句:"……你心真大。"
澜岸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老周头爬上梯子,掀开几片瓦检查椽子。阳光照在屋顶的白雪上,亮得晃眼。
——如果惺邂真是摄政王,他昨夜为什么不揭穿自己?
如果他不是摄政王,又为什么要管一个陌生琴师的屋顶漏不漏雨?
澜岸想了一会儿,没想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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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澜岸去了趟温府。
温如琢住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挂一块"温氏医馆"的木匾,漆都掉了一半。澜岸推门进去时,温如琢正坐在院子里晒药,听见脚步声抬头,眉眼弯了弯。
"澜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温如琢放下手里的药筛,起身迎他,"手又疼了?"
"不是。"澜岸在石凳上坐下,"想问你件事。"
温如琢给他倒了杯药茶——苦得澜岸皱了一下眉,但喝下去喉间一阵清凉,是治嗓子极好的方子。
"说。"
"你认识的人多,"澜岸斟酌着开口,"有没有听说过……一位惺公子?"
温如琢的手停了一下。
"惺?"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哪个惺?"
"惺忪的惺。"
温如琢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这问题问得——我都不知道该装傻还是说实话。"
澜岸的心跳快了半拍:"……你知道?"
"京城姓惺的,除了那位,还能有谁?"温如琢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摄政王惺邂。你问他做什么?"
"他昨晚来听雪阁听琴。"
温如琢的表情从笑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同情?"他一个人去的?"
"嗯。"
"没带随从?"
"没看见。"
温如琢倒吸一口凉气:"澜岸,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摄政王微服出府,不带护卫——这说明他要么对自己武功极自信,要么……"
"要么什么?"
温如琢看了他一眼,声音更轻了:"要么他根本没把你当威胁。"
澜岸的手指在石桌边缘微微收紧。
——没把他当威胁。
可他是前朝遗孤。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当朝最大的威胁。
除非……惺邂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如琢,"澜岸忽然问,"摄政王……是什么样的人?"
温如琢想了想:"外人看来,杀伐果决,冷面无情。朝中大臣怕他,百姓怕他,连皇帝见了他都矮三分。"
"那你看来呢?"
温如琢笑了笑,笑意里带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见过他一次。三年前,我祖父病重,他来太医院探视——不是以摄政王的身份,是微服。他站在我祖父榻前,问了一句'还有什么心愿',我祖父说想再看一眼旧宫的梅花,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
"然后呢?"
"然后他让人从旧宫移了一株梅树种在我祖父院里。"温如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祖父走的时候,梅花开了。"
澜岸没说话。
"所以我觉得——"温如琢抬头看他,目光坦荡,"他不是那种会把前朝余孽赶尽杀绝的人。至少……不全是。"
澜岸点点头,没再多问。临走时,温如琢追到门口:"澜岸。"
"嗯?"
"如果那位惺公子再来听琴……你弹点别的。《广陵散》太重了,别让他听出来什么。"
澜岸脚步一顿,没回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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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惺邂果然又来了。
这次他没走正门——澜岸正在后院调琴弦,听见墙头一声轻响,抬头就看见惺邂翻过了墙,大氅下摆在墙头上扫了一下,落了几片碎瓦。
澜岸:"……"
"你这墙头也该修了。"惺邂拍了拍肩上的灰,一脸理所当然。
澜岸深吸一口气:"公子,正门在那边。"
"正门关了。"
"……我给你开。"
"不用。"惺邂已经走到琴案边坐下了,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今天弹什么?"
澜岸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三息,说:"《梅花三弄》。"
琴音起时,惺邂闭上了眼。
《梅花三弄》和《广陵散》不同。这首曲子清而不寒,疏而不冷,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久了,忽然看见一枝梅花从墙头探出来——不是热烈的好看,是安静的好看。
澜岸弹到第二段,忽然觉得座上的人呼吸变了。他抬眼看去,惺邂依旧闭着眼,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想起了什么。
弹完最后一个泛音,惺邂没睁眼,也没说话。
阁子里安静了很久。
"你这曲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弹得比上次软。"
澜岸一怔:"软?"
"嗯。"惺邂睁开眼,目光落在琴弦上,"上次那首《广陵散》,硬得像刀。今天这首……"他顿了顿,"像有人把刀收起来了,换成了一枝花。"
澜岸的手指在弦上停住。
——把刀收起来,换成了一枝花。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公子,"他最终只说了一句,"你听得太多了。"
惺邂笑了笑,没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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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听雪阁的屋顶上。
老周头白天补好的瓦片后面,陆怀舟蹲在屋脊另一侧,面无表情地听着底下的琴声。
"王爷又来了。"他低声嘟囔,"天天往一个弹琴的那跑,像什么话。"
阴影里,另一个暗卫小声问:"陆将军,咱们还守着吗?"
"守。"陆怀舟叹了口气,"王爷说了,今夜要是有人来刺杀那个琴师,咱们就出手。可这都弹了一炷香了,连个刺客的影子都没有——"
"将军,你说……王爷是不是真的只是来听琴的?"
陆怀舟沉默了很久,最后憋出一句:"……我宁愿他是来刺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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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澜岸刚推开阁楼门,就看见门口台阶上放着一个纸包。
他弯腰捡起来,打开——是几块桂花糕,还热着。
纸包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太甜。
澜岸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字,半天没动。
纪长庚从后面晃过来,探头一看:"哟,谁送的?"
澜岸把纸条攥进手心,面无表情地说:"不知道。"
"桂花糕啊——"纪长庚拿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下,皱眉,"确实太甜。谁家做的这水平?"
澜岸没理他,转身回了屋里。
他把那张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字,然后把它折好,塞进了暗格——和那本消息簿放在一起。
同一天傍晚,听雪阁接到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桩委托。
一个穿黑斗篷的人,在关门前的最后一刻推开了听雪阁的门。那人没有摘斗篷的帽子,声音沙哑,只说了一句话:
"我要买一条关于摄政王的消息。"
澜岸坐在琴案后,手指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
"什么消息?"
"他昨夜去了哪里。"黑斗篷人说,"我要知道他所有的行踪。"
澜岸的眼神暗了一瞬。
"价钱?"
"五百两。"
澜岸沉默了片刻。
"三天后,"他说,"来取消息。"
黑斗篷人转身走了。澜岸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手指在琴弦上停了很久。
——五百两。足够听雪阁撑过整个冬天。
可他要卖的消息,是惺邂的行踪。
而惺邂昨夜……翻了他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