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听雪

永昌三年的第一场雪，落得毫无预兆。

澜岸是被檐下滴水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时，窗外已经白了一层。披衣起身推开窗，冷风裹着碎雪扑了满脸。京城入冬向来吝啬，这场雪像是老天爷半夜忽然来了兴致，随手撒了一把。他看了片刻，关上窗，重新点起灯。

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照亮了摊开的账册。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听雪阁半年的进项。表面上看，这间阁子靠他弹琴、教几个富家子弟操缦为生；实际上真正养着它的，是藏在暗格里的另一本簿子。那上头记的不是琴谱，是消息。京城里达官显贵愿意为一条消息付的价，往往比听一整年琴都多。

澜岸今年十九岁，在京城琴师里算得上年少成名。人人都说听雪阁的澜先生琴艺超绝，弹《广陵散》能让人听出一身冷汗，弹《平沙落雁》又能让人想起江南水乡。没人知道他七岁之前的事，他自己也很少去想。

——想也没用。那些事像被雪盖住的旧路，挖开来，除了疼，什么也找不回。

"我说，你这灯芯该剪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澜岸头也没回："长庚，你半夜不睡跑我房里来干什么？"

门被推开，纪长庚端着个托盘晃进来。三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一双眼睛精亮，身上还系着围裙——看样子是从灶房那边过来的。

"给你送碗热汤。"纪长庚把托盘往桌上一放，顺势一屁股坐在对面，拿起账册翻了两页，"米行这个月又涨了两文，你那《梅花三弄》的束脩还没收上来，屋顶西角那处漏水——我跟你说三回了——再不修，下次下雨就不是滴茶盏里了，是直接滴你脑袋上。"

澜岸接过汤碗，热气熏得他睫毛颤了颤："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纪长庚翻了个白眼，"上个月那场雨，我拿了个铜盆在底下接，一晚上接了小半盆。你要是再不修，我就把盆放你琴案上，让你弹琴的时候听着滴答响，看你还弹不弹得出来《广陵散》。"

澜岸低头喝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纪长庚是五年前他捡回来的。那时候纪长庚在街头被人追债，打得半死，澜岸路过，给了追债的人几两银子打发走了。纪长庚醒来第一句话不是道谢，是"你这人出手太阔，迟早被人骗光"。后来他就在听雪阁留了下来，从打杂做到管事，嘴碎是嘴碎，但阁子里上上下下没有他理不顺的事。

"对了——"纪长庚忽然压低声音，"阿絮说前厅的茶快没了，明天得去西市补。你弹琴用那款雪水茶，她已经给你留了两罐，放地窖里了。"

"嗯。"

澜岸喝完汤，纪长庚收了碗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别熬太晚。你手要是弹坏了，咱们这阁子就真得靠我一个人撑了——我可撑不住。"

说完，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晃出了门。

澜岸摇了摇头，继续翻账册。正算着，楼下传来极轻的一声——像是有人踩在了积雪的台阶上。

澜岸的手指顿了一下。

听雪阁打烊了一个时辰，伙计们早散了。这个时辰来的人，要么是喝醉了来听琴的纨绔，要么是另外一些不好明说的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刀片，夹在指间，起身下楼。

大堂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把一切照得灰白。琴案还在原位，七弦琴上覆着锦缎。澜岸正要走到门边，后厨那边忽然探出个脑袋——

"先生？"

阿絮。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圆脸，扎两个丫髻，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她手里还攥着个擦桌子的布。

"好像有人来了。"阿絮小声说，往门口方向努了努嘴。

澜岸冲她做了个"退后"的手势。阿絮乖巧地点点头，缩回后厨，但没走远——澜岸听见她踩在木板上的细碎脚步声，知道这丫头正贴着墙根在听。

他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门外台阶上，站着一个穿玄色大氅的男人。

那人背对着门，正仰头看雪。大氅的领子竖起来，遮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身形很高，肩宽腰窄，往那儿一站，整条安静的街都显得局促。

澜岸皱了皱眉。

这人他不认识。但那种从容——仿佛站在自家院子里看雪的姿态——不是一个普通客人该有的。

"门没闩。"

门外的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澜岸一怔。他明明没有出声。

"既然没闩，"那人转过身来，大氅下摆扫过台阶上的薄雪，"便是还做生意。"

借着雪光，澜岸看清了他的脸。

眉骨高，眼窝深，轮廓像刀削出来。半张脸被大氅的领子遮着，露出来的半张已经足够好看——也好看到让人警惕。尤其是那双眼睛，黑得发沉，像一口不见底的井，里头映着雪光，却一点温度也没有。

"这位客官……"澜岸把刀片往袖中藏了藏，换上一贯的浅笑，把门拉开半扇，"想听琴？"

"嗯。"

"今夜已打烊了。"

"我知道。"那人抬眼看着他，"所以我来晚了一些。"

这话里带着一点澜岸说不清的意味，像明知道答案还要问一遍的笃定。他不动声色地又看了对方一眼——气质太稳，稳得不像是来闹事的。若是一般的贵家子弟，身边该有随从、该有车马；可这条街上除了风声，再无别的动静。

"客官尊姓？"

"惺。"

一个字，干脆利落。

澜岸的笑意淡了一瞬。

京城里姓惺的权贵，他只知道一家。

——惺氏，当朝摄政王的母族。而那位摄政王，单名一个"邂"字。

他不动声色地把门又拉开一些，侧身让出一条道："惺公子，里面请。"

那人走进来，大氅上沾的碎雪簌簌落在门槛边。澜岸关上门，引他到大堂琴案旁的客座。案上还有一盏没喝完的茶，澜岸顺手收了，另取了一只干净的白瓷杯，提壶斟上。

"听雪阁的茶，配不上公子。"

"无妨。"惺邂端起杯子闻了闻，"雪水烹的？"

澜岸点头。

"讲究。"惺邂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回他身上，"弹一曲吧。"

"公子想听什么？"

"你会什么？"

澜岸想了想："《广陵散》《平沙落雁》《梅花三弄》《渔樵问答》……都算拿手。"

"《广陵散》。"

澜岸看了他一眼。这曲子如今会弹的人不多，听得懂的人更少。他点点头，在琴前坐下，调了调弦。

后厨那边传来极轻的"咦"一声——是阿絮。澜岸猜她大概是从门缝里看见了什么，没理会，指尖落下。

琴音起处，阁子里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广陵散》是一首太重的曲子。起调从容，像一个人走在旷野里，四顾无人；渐渐转入激越，指下铿锵，仿佛金戈相交；到最激烈的段落，七弦齐震，满座生风。澜岸弹到此处，指节微微发白，眼底却平静无波。

他弹琴的时候，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平日里那种疏离的客气全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近乎孤注一掷的专注。

最后一个泛音散尽。

余韵在阁子里转了三圈，才慢慢消下去。

澜岸抬眼，看向座中的客人。

惺邂没有鼓掌。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沉沉地望着澜岸，像是要把他从琴案这边，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一寸一寸看进心里去。

"……公子？"澜岸被他看得后背发凉，轻声唤了一句。

后厨那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大概是阿絮听得太入神，脑袋撞门上了。澜岸嘴角抽了一下。

惺邂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把他脸上那股子沉冷的劲儿一下子冲淡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竟透出一点少年气的明朗。

"弹得很好。"他说，"比我听说的，还要好。"

澜岸客气地欠了欠身："公子过奖。"

"不过——"惺邂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点什么，"你弹这首曲子，心里装着事。"

澜岸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紧。

弹琴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听出心事。而他弹《广陵散》，心事确实重——重到他平时轻易不敢碰这首曲子。

"公子说笑了。"他淡淡道，"不过是依谱弹奏，哪来的心事。"

惺邂没再追问。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想别的事。

阁子里一时 永昌三年的第一场雪，落得毫无预兆。

澜岸是被檐下滴水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时，窗外已经白了一层。披衣起身推开窗，冷风裹着碎雪扑了满脸。京城入冬向来吝啬，这场雪像是老天爷半夜忽然来了兴致，随手撒了一把。他看了片刻，关上窗，重新点起灯。

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照亮了摊开的账册。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听雪阁半年的进项。表面上看，这间阁子靠他弹琴、教几个富家子弟操缦为生；实际上真正养着它的，是藏在暗格里的另一本簿子。那上头记的不是琴谱，是消息。京城里达官显贵愿意为一条消息付的价，往往比听一整年琴都多。

澜岸今年十九岁，在京城琴师里算得上年少成名。人人都说听雪阁的澜先生琴艺超绝，弹《广陵散》能让人听出一身冷汗，弹《平沙落雁》又能让人想起江南水乡。没人知道他七岁之前的事，他自己也很少去想。

——想也没用。那些事像被雪盖住的旧路，挖开来，除了疼，什么也找不回。

"我说，你这灯芯该剪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澜岸头也没回："长庚，你半夜不睡跑我房里来干什么？"

门被推开，纪长庚端着个托盘晃进来。三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一双眼睛精亮，身上还系着围裙——看样子是从灶房那边过来的。

"给你送碗热汤。"纪长庚把托盘往桌上一放，顺势一屁股坐在对面，拿起账册翻了两页，"米行这个月又涨了两文，你那《梅花三弄》的束脩还没收上来，屋顶西角那处漏水——我跟你说三回了——再不修，下次下雨就不是滴茶盏里了，是直接滴你脑袋上。"

澜岸接过汤碗，热气熏得他睫毛颤了颤："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纪长庚翻了个白眼，"上个月那场雨，我拿了个铜盆在底下接，一晚上接了小半盆。你要是再不修，我就把盆放你琴案上，让你弹琴的时候听着滴答响，看你还弹不弹得出来《广陵散》。"

澜岸低头喝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纪长庚是五年前他捡回来的。那时候纪长庚在街头被人追债，打得半死，澜岸路过，给了追债的人几两银子打发走了。纪长庚醒来第一句话不是道谢，是"你这人出手太阔，迟早被人骗光"。后来他就在听雪阁留了下来，从打杂做到管事，嘴碎是嘴碎，但阁子里上上下下没有他理不顺的事。

"对了——"纪长庚忽然压低声音，"阿絮说前厅的茶快没了，明天得去西市补。你弹琴用那款雪水茶，她已经给你留了两罐，放地窖里了。"

"嗯。"

澜岸喝完汤，纪长庚收了碗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别熬太晚。你手要是弹坏了，咱们这阁子就真得靠我一个人撑了——我可撑不住。"

说完，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晃出了门。

澜岸摇了摇头，继续翻账册。正算着，楼下传来极轻的一声——像是有人踩在了积雪的台阶上。

澜岸的手指顿了一下。

听雪阁打烊了一个时辰，伙计们早散了。这个时辰来的人，要么是喝醉了来听琴的纨绔，要么是另外一些不好明说的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刀片，夹在指间，起身下楼。

大堂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把一切照得灰白。琴案还在原位，七弦琴上覆着锦缎。澜岸正要走到门边，后厨那边忽然探出个脑袋——

"先生？"

阿絮。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圆脸，扎两个丫髻，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她手里还攥着个擦桌子的布。

"好像有人来了。"阿絮小声说，往门口方向努了努嘴。

澜岸冲她做了个"退后"的手势。阿絮乖巧地点点头，缩回后厨，但没走远——澜岸听见她踩在木板上的细碎脚步声，知道这丫头正贴着墙根在听。

他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门外台阶上，站着一个穿玄色大氅的男人。

那人背对着门，正仰头看雪。大氅的领子竖起来，遮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身形很高，肩宽腰窄，往那儿一站，整条安静的街都显得局促。

澜岸皱了皱眉。

这人他不认识。但那种从容——仿佛站在自家院子里看雪的姿态——不是一个普通客人该有的。

"门没闩。"

门外的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澜岸一怔。他明明没有出声。

"既然没闩，"那人转过身来，大氅下摆扫过台阶上的薄雪，"便是还做生意。"

借着雪光，澜岸看清了他的脸。

眉骨高，眼窝深，轮廓像刀削出来。半张脸被大氅的领子遮着，露出来的半张已经足够好看——也好看到让人警惕。尤其是那双眼睛，黑得发沉，像一口不见底的井，里头映着雪光，却一点温度也没有。

"这位客官……"澜岸把刀片往袖中藏了藏，换上一贯的浅笑，把门拉开半扇，"想听琴？"

"嗯。"

"今夜已打烊了。"

"我知道。"那人抬眼看着他，"所以我来晚了一些。"

这话里带着一点澜岸说不清的意味，像明知道答案还要问一遍的笃定。他不动声色地又看了对方一眼——气质太稳，稳得不像是来闹事的。若是一般的贵家子弟，身边该有随从、该有车马；可这条街上除了风声，再无别的动静。

"客官尊姓？"

"惺。"

一个字，干脆利落。

澜岸的笑意淡了一瞬。

京城里姓惺的权贵，他只知道一家。

——惺氏，当朝摄政王的母族。而那位摄政王，单名一个"邂"字。

他不动声色地把门又拉开一些，侧身让出一条道："惺公子，里面请。"

那人走进来，大氅上沾的碎雪簌簌落在门槛边。澜岸关上门，引他到大堂琴案旁的客座。案上还有一盏没喝完的茶，澜岸顺手收了，另取了一只干净的白瓷杯，提壶斟上。

"听雪阁的茶，配不上公子。"

"无妨。"惺邂端起杯子闻了闻，"雪水烹的？"

澜岸点头。

"讲究。"惺邂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回他身上，"弹一曲吧。"

"公子想听什么？"

"你会什么？"

澜岸想了想："《广陵散》《平沙落雁》《梅花三弄》《渔樵问答》……都算拿手。"

"《广陵散》。"

澜岸看了他一眼。这曲子如今会弹的人不多，听得懂的人更少。他点点头，在琴前坐下，调了调弦。

后厨那边传来极轻的"咦"一声——是阿絮。澜岸猜她大概是从门缝里看见了什么，没理会，指尖落下。

琴音起处，阁子里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广陵散》是一首太重的曲子。起调从容，像一个人走在旷野里，四顾无人；渐渐转入激越，指下铿锵，仿佛金戈相交；到最激烈的段落，七弦齐震，满座生风。澜岸弹到此处，指节微微发白，眼底却平静无波。

他弹琴的时候，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平日里那种疏离的客气全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近乎孤注一掷的专注。

最后一个泛音散尽。

余韵在阁子里转了三圈，才慢慢消下去。

澜岸抬眼，看向座中的客人。

惺邂没有鼓掌。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沉沉地望着澜岸，像是要把他从琴案这边，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一寸一寸看进心里去。

"……公子？"澜岸被他看得后背发凉，轻声唤了一句。

后厨那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大概是阿絮听得太入神，脑袋撞门上了。澜岸嘴角抽了一下。

惺邂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把他脸上那股子沉冷的劲儿一下子冲淡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竟透出一点少年气的明朗。

"弹得很好。"他说，"比我听说的，还要好。"

澜岸客气地欠了欠身："公子过奖。"

"不过——"惺邂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点什么，"你弹这首曲子，心里装着事。"

澜岸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紧。

弹琴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听出心事。而他弹《广陵散》，心事确实重——重到他平时轻易不敢碰这首曲子。

"公子说笑了。"他淡淡道，"不过是依谱弹奏，哪来的心事。"

惺邂没再追问。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想别的事。

阁子里一时安静下来。窗外雪下得大了些，风把零星的雪片从窗缝里吹进来，落在琴弦上，很快化了。

"先生！"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楼梯上冲下来——是小满。十二岁的琴童，圆头圆脑，穿着件青布小袄，光着脚跑下来，手里还抱着澜岸的外袍。

"先生你弹完啦？外面好冷，我给你拿衣服来了！"小满脆生生地说完，一抬头看见座中的惺邂，瞬间缩了缩脖子，往澜岸身后躲了躲，小声嘟囔，"……这个客人好凶哦。"

惺邂低头看了小满一眼，难得地没说话。

澜岸把外袍披上，把小满从身后拎出来："没规矩。去给客人行个礼。"

小满不情不愿地鞠了个躬："见、见过公子……"

惺邂看着这小孩，嘴角又翘了一下："不必多礼。"

小满飞快地窜回楼上去了。

澜岸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小孩子不懂事，让公子见笑了。"

"无妨。"惺邂的目光从小满消失的楼梯口收回来，落回澜岸身上，"你这阁子，人倒是不少。"

"听雪阁小本经营，全靠几个人撑着。"

"是么。"惺邂顿了顿，忽然开口，"你这屋顶，漏雨。"

澜岸一愣："……什么？"

"上个月我来听琴，外面下雨，你这屋顶渗水，滴在我茶盏里了。"惺邂说得一本正经，"我明日派人来修。"

澜岸沉默了片刻。

——上个月。

他记得那场雨。那天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他才发现角落那桌的茶盏里漂着水渍，抬头看见梁上渗了水。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连纪长庚说的"拿盆接"也只是说西角漏，不是惺邂坐的那个角落。

而眼前这个人，不仅注意到了，还记到了现在。

"……有劳公子费心。"澜岸斟酌着开口，"不过修屋的事，就不必麻烦——"

"不麻烦。"惺邂站起身，顺手把杯中剩的茶喝尽，"我明天让人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澜岸："明晚我再来听琴。"

"……公子若得空，澜岸随时恭候。"

惺邂看了他一眼，嘴角又翘了翘："别弹太悲的。听着难受。"

说完，他拉开门，大氅的下摆扫过门槛，身影没入纷纷扬扬的雪里。

澜岸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后厨那边，阿絮终于忍不住探出头来："先生，那个人是谁呀？好吓人哦。"

纪长庚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谁吓人了？大半夜的——"他趿拉着鞋走下来，看见澜岸站在大堂发呆，又看看空荡荡的门口，"人呢？"

"走了。"

"弹琴的？"

"嗯。"

纪长庚凑到琴案边，摸了摸琴弦——还微微温着。"《广陵散》？"他挑眉，"你大半夜给人弹这个？这人什么来头？"

澜岸没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方才弹琴时太过用力，中指的指甲边缘压出了一道浅红的印子。

袖中的刀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收进了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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惺邂走出听雪阁三条街，才在一处巷口停住脚步。

身后的阴影里，一个穿夜行衣的侍从无声地靠过来，单膝跪地："王爷。"

"起来。"

"王爷今夜……"

"琴弹得不错。"惺邂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派人去把听雪阁的屋顶修一修。"

侍从一愣："……是。"

"用最好的料。"惺邂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让人看出来是官府的人。"

"……属下明白。"

惺邂继续往前走。雪落在他肩头，很快积了一层薄白。

他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里还留着白瓷杯的温度，和一丝极淡的、雪水煮出来的茶香。

十年了。

他想。

终于又听见有人弹《广陵散》，弹得像那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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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