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岸把那枚刀片从暗格里取出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刀片薄得透光,边缘锋利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七岁那年,带他逃出火场的那个人——他后来才知道那人姓萧,是他父亲身边的侍卫——临死前把这枚刀片塞进他手里,只说了一句话:"别让人看见你的脸。"
他收起刀片,翻开暗格里的那本消息簿。
簿子上按日期记着这些日子听雪阁收到的所有委托。大多数是些鸡毛蒜皮——哪家夫人怀疑丈夫在外养人、哪个商户想打听对手的底细、哪个落第举子想查主考官的门路。价格从几两到几十两不等,澜岸自己都觉得这些消息卖得有点不好意思。
但五百两——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那是留给黑斗篷人的。五百两,足够听雪阁撑过整个冬天,还能余下一些,够他把纪长庚和小满安顿得更好一点。
可他要卖的消息,是惺邂的行踪。
澜岸合上簿子,重新把它塞回暗格。
他下楼时,纪长庚正在前厅擦桌子,阿絮在柜台后面整理茶罐,小满蹲在门口喂猫。
"长庚。"澜岸叫了一声。
"嗯?"纪长庚头也没抬,"屋顶修好了,老周头手艺还行,没偷工减料。我盯着呢。"
"不是这个。"澜岸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昨晚有人来过。"
纪长庚的手停了:"谁?"
"不知道。但暗格被人翻过。"
纪长庚的脸色变了。他放下抹布,走到柜台后面,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把铜钥匙——那是暗格的第二道锁,澜岸从没告诉过别人。纪长庚用钥匙打开柜板内侧的一个暗扣,检查了一下。
"没动。"他松了口气,"锁没被撬。"
"但有人知道那里有东西。"澜岸说,"昨晚我弹琴的时候,那人……可能就在附近。"
纪长庚沉默了一瞬:"你是说,那个惺公子?"
澜岸没点头,也没摇头。
"如果他真是摄政王——"纪长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来听雪阁,不可能是为了听琴。他要么查你,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他在找什么别的东西。"纪长庚看了澜岸一眼,"你确定你阁子里除了那本簿子,没有别的值得他盯上的?"
澜岸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到门口,小满正蹲在那儿,把一块桂花糕掰碎喂一只瘦猫。看见澜岸出来,小满仰起脸:"先生,这猫好瘦哦,给它吃点好的吧?"
澜岸摸了摸他的头:"好。让阿絮给它煮条鱼。"
他看着小满和猫,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惺邂真的来查他,如果他的身份真的暴露了……听雪阁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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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澜岸去了城南胭脂铺。
铺子不大,门口挂一块褪了色的红布招牌——"莫记胭脂"。推门进去,扑面而来一股桂花混着檀香的味道。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一件藕荷色对襟衫,头发松松挽着,手里转着一把团扇。
"莫三娘?"澜岸开口。
女人抬起头,眉眼间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哟,听雪阁的澜先生。稀客。"
莫三娘是京城地下情报网"红袖阁"的眼线。表面上她卖胭脂,实际上她卖的消息比胭脂贵得多。澜岸之前跟她打过几次交道,彼此心照不宣。
"三娘,帮我查个人。"澜岸在柜台前坐下。
"谁?"
"昨晚来听雪阁的那个惺公子。"澜岸顿了顿,"我要知道他——不,我要知道摄政王惺邂,最近半个月所有的行踪。"
莫三娘的团扇停了一下。
"澜先生,"她慢悠悠地说,"你这可是大单子。查摄政王的行踪——你知道红袖阁的规矩,这种级别的消息,得用同等级别的东西换。"
"我知道。"澜岸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不大,羊脂白玉,雕着一朵极小的梅花,玉质温润,是温如琢前几日送他的那块,"够不够?"
莫三娘拿起玉佩对着光看了看,眼睛微微一亮:"温家少爷的东西?够。但——"她把玉佩放下,看着澜岸,"你为什么要查摄政王?"
澜岸沉默了一息:"有人出五百两买他的行踪。"
"五百两?"莫三娘笑了,"谁这么大方?"
"我不知道。"澜岸说,"但我想知道。"
莫三娘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收了笑:"澜先生,我多嘴一句——摄政王不是好惹的。你查他行踪,万一被他知道了……"
"那也比被人卖了强。"澜岸站起身,"三日后我来取消息。"
莫三娘看着他推门出去的背影,团扇又转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看那枚玉佩,轻声自语:"……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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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朝堂之上。
永昌殿里,崔令则站在殿中央,声音洪亮,字字铿锵。
"——摄政王夜出私访,不带随从,形同儿戏!朝廷法度何在?百官威仪何在?臣请摄政王给个说法!"
殿上坐着的是十五岁的皇帝惺承煜——惺邂的亲侄子,登基不过一年,说话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他看了看站在殿侧的惺邂,又看了看崔令则,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惺邂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崔中丞,"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你是在弹劾本王?"
崔令则拱手:"臣不敢。臣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担心殿下安危。"崔令则抬起头,目光直直撞上惺邂的,"殿下身系社稷安危,若有个闪失,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惺邂看了他两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像刀刃上反的一道冷光。
"崔中丞有心了。"他说,"本王夜出,自有分寸。至于法度——本王就是法度。"
崔令则的脸色白了一瞬。
惺邂不再理他,转向皇帝:"陛下,若无他事,臣告退。"
皇帝点了点头,惺邂转身出了大殿。
崔令则站在原地,看着惺邂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暗色。
他身边的御史副手低声问:"大人,这……"
崔令则收回目光,整了整官袍:"不急。他总有露出破绽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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惺邂出宫后,陆怀舟在宫门外候着。
"王爷。"陆怀舟上前行礼。
"崔令则今日弹劾我夜出私访——消息传得倒快。"惺邂上了马车,陆怀舟跟进去,关上车门。
"属下已经查了。"陆怀舟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弹劾的折子是他今早才写的,但昨夜——也就是王爷去听雪阁的那晚——崔府后门开了三次。出去的人里,有一个穿黑斗篷的。"
惺邂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黑斗篷。"他重复了一遍,"去查。查他去了哪里。"
"是。"陆怀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王爷,那个琴师……”
"嗯?"
"属下昨夜在屋顶上听了一宿——"陆怀舟斟酌着措辞,他弹得确实不错。但王爷,您天天往那儿跑……朝中已经开始议论了。"
惺邂沉默了一会儿。
"怀舟。"
"属下在。"
"你觉得他像不像一个人?"
陆怀舟一愣:"谁?"
惺邂没有回答。他望向车窗外——京城的大街在雪后阳光下发亮,远处一座阁楼的飞檐上,新铺的瓦片在反光。
"……十年前,皇城西角楼。"惺邂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个孩子,在弹琴。"
陆怀舟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跟了惺邂十二年。十年前那场宫变,他就在惺邂身边。他记得那晚——火光冲天,惺邂带兵冲进皇城,在西角楼找到的只有一片废墟和一架烧了一半的琴。
没有人。
所有人都以为那个孩子死了。
"王爷……"陆怀舟的声音有点发紧,"您是说——"
"先别声张。"惺邂收回目光,"去查那个黑斗篷。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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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
黑斗篷人准时出现在听雪阁门口。
澜岸已经等在那里。他手里拿着一卷纸——莫三娘送来的消息,用同等代价换来的——关于摄政王惺邂过去半个月的行踪。
"消息。"澜岸把纸递过去。
黑斗篷人接过,展开看了一眼,手指微微一颤。
纸上写着:
永昌三年冬月初三至初七,摄政王闭门不出,据传在府中养伤——但太医院无记录。
初八夜,微服出府,去向不明。
初九至十二,连续四夜,均于亥时前后出现在同一地点——城南听雪阁。
黑斗篷人的手攥紧了纸。
"……同一地点。"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从斗篷里闷闷地传出来,"听雪阁。"
"你要的消息,我给了。"澜岸说,"五百两。"
黑斗篷人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琴案上。然后他抬起头——第一次,把斗篷的帽子往后掀了一寸。
澜岸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不算老,但眉眼间有一种被岁月和风霜磨出来的硬——像一把用了很久的刀,刃口卷了,但依旧锋利。
"澜先生,"那人看着他,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沙哑的伪装,而是一种低沉的、带着某种旧日记忆的语调,"你弹琴的时候——像极了你母亲。"
澜岸的呼吸停了。
"你……"
"我叫萧枕云。"那人把帽子重新拉上,转身走向门口,"十年了,我一直在找你。"
门关上。
澜岸站在原地,手里的钱袋沉得像一块石头。
——萧枕云。
前朝旧臣。他七岁那年宫变之后,唯一一个他记得名字的人。那个人在他被从火场拖出来之后,应该也以为他死了。
可他还活着。
而萧枕云——活着,并且找了他十年。
澜岸慢慢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暮色里,萧枕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远处,一辆马车停在街角——车帘微掀,露出半张脸。
是惺邂。
澜岸猛地关上窗。
他的手在发抖。
——摄政王就在外面。萧枕云就在外面。而他站在中间,手里握着一条关于惺邂的消息,和五百两银子。
他忽然想起温如琢说的话:
"他不是那种会把前朝余孽赶尽杀绝的人。至少……不全是。"
可如果萧枕云要杀惺邂呢?
如果他——澜岸——要杀惺邂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中指的指甲边缘,那道浅红的印子还在。
刀收起来了。可花——还能开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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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