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感一闪而过。
莱昂猛地睁开双眼,回到维尔特宅邸的书房。煤油灯依旧燃烧,火苗轻轻跳动。
他没有半分停留,立刻起身,冲到书桌之前,双手快速结出灵性手势。那一条连接奥黛丽的精神丝线瞬间被他全力激活。
隔着遥远距离,他的意识顺着丝线,感知霍尔庄园卧室那边发生的状况。
霍尔庄园,奥黛丽的闺房。
灵魂刚刚从灰雾回归肉身。
奥黛丽猛地睫毛颤动,睁开双眼。
刚一苏醒,她立刻就察觉到,房间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感。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枕边,自己的金色长发之上,一缕漆黑如墨的淡淡影子正缠绕发丝缓缓蠕动。
那影子没有实体,如同最轻薄的黑雾。
阿蒙的分身,依旧留在这里。
祂见到奥黛丽灵魂归位,没有立刻退走。
单片眼镜的微光,在房间黑暗的角落一闪而过。
“真是奇妙的体验。”
戏谑的男声,直接响在奥黛丽的脑海之中,没有发出任何现实的声波,只有精神层面的传音。
“灵魂脱离肉身,去往一处隔绝世间一切窥探的神秘空间。塔罗会……真是一场有趣的秘密聚会。”
阿蒙的分身依旧没有显现完整形体,依旧以影子形态潜藏在阴影。祂不打算直接伤害奥黛丽。杀死霍尔伯爵的女儿,会直接引爆整个贝克兰德教会的全力追杀,会带来大量不必要的麻烦。
祂现在只想试探、解析,想要从奥黛丽这里,挖掘灰雾源堡的秘密,同时,进一步观察【正义】与【恋人】之间的羁绊。
“你想要什么。”
奥黛丽坐在床上,后背挺直,强压心底翻涌的恐惧。观众的天赋全力运转,她强迫自己冷静,不去流露出慌乱绝望的情绪。
非凡者的战斗,很多时候从精神意志就已经分出胜负。一旦内心崩溃,就会被对手趁虚而入。
“我想要知道那片灰雾的秘密。”脑海里的声音带着玩味,“告诉我,那片空间从何而来,主位那个兜帽之下的存在,又是什么身份。只要你愿意回答,我可以赐予你一部分馈赠。力量,知识,你想要的一切。”
影子缓缓浮动,一点点向着奥黛丽的脸颊靠近。
只要接触到灵魂,阿蒙就可以窃取记忆,解析秘密。
奥黛丽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清楚,自己绝对不能透露任何关于灰雾、愚者、塔罗会的信息。一旦泄密,不只是自己,莱昂,休,佛尔思,阿尔杰,所有人都会陷入灭顶之灾。
可她现在只是还没有完成晋升的准非凡者,肉身没有强大的战斗力量。面对天使之王的一具分身,硬拼,完全是以卵击石。
不能硬碰,那就只能利用观众的能力。
观众途径,擅长情绪引导,精神蛊惑,洞察人心。哪怕还没有喝下魔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已经足够强大。
奥黛丽闭上双眼,不再去看那缕令人毛骨悚然的黑影。她收敛自己内心的恐惧,把害怕、慌张全部压制到灵魂最深处。对外,只流露出迷茫、困惑,仿佛一个被恐怖存在吓到,完全不明状况的贵族少女。
“灰雾?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奥黛丽声音微微颤抖,刻意表现出懵懂,“我只是偶尔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见到长桌子和陌生人,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梦境。”
她在演戏。用观众的天赋,伪造自己的精神表层记忆。
表层意识告诉阿蒙:那只是梦境,自己对塔罗会一无所知。真正的真相,被她死死埋藏在灵魂的最底层。
阿蒙那一缕影子顿住了。
祂的权能可以窃取,可以欺骗,但是想要直接强行挖掘一个灵魂最深层的秘密,也需要付出代价,尤其对方灵魂天赋如此出众。粗暴强行穿刺灵魂,会直接损毁这个灵魂,那就失去观察的价值。
“只是梦?”脑海里的声音带着几分似笑非笑,“高贵的霍尔家小姐,你在欺骗我。”
影子继续缓缓逼近,精神层面的压迫感一点点加重。
奥黛丽感觉自己的脑袋一阵阵发晕,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刺自己的精神海。但她咬紧牙关,依旧维持表层意识的伪装。
就在这时,遥远之外,维尔特宅邸。
莱昂通过精神丝线,感知到奥黛丽这边正在承受的精神压迫。他心中焦急万分,却受限于距离,没有办法直接冲到霍尔庄园。
贸然赶过去,以凡人的速度,马车行驶过去至少需要二十多分钟。等到抵达,什么都晚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调动幻世晶核的力量,顺着那道精神丝线,输送过去一道高强度的幻境干扰。
不是杀伤性攻击,而是制造大规模的虚假幻象洪流,干扰阿蒙分身的精神感知。
“代价,我必须承受反噬。”
莱昂心中清楚代价。可他不能坐视奥黛丽被阿蒙窥探、伤害。
他闭上双眼,灵魂深处幻世晶核轰然转动。
银色的幻境力量顺着那根纤细的精神丝线,跨越数公里的城市距离,如同暗流,悄无声息涌入霍尔庄园奥黛丽的卧室。
一瞬间,卧室整个空间,被无数虚幻的景象填满。
房间之内,无数虚假的人影、虚假的场景凭空浮现。无数层真假交错的记忆幻象,铺天盖地笼罩住那一缕阿蒙的影子。
这些幻象全部都是伪造出来的虚假记忆碎片。无数杂乱无章的梦境、贵族少女的日常、宴会、舞会、读书游玩……真假记忆混杂在一起,如同一片混沌的记忆海洋。
阿蒙那一缕影子,瞬间被海量虚假幻象淹没。
祂想要解析奥黛丽的灵魂,眼前却铺天盖地全是伪造出来的虚假记忆。想要分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要耗费巨大的精力。
“哦?来自【恋人】的支援,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强行投射幻境。”
阿蒙的精神传音带着一丝兴致盎然。
祂察觉到远方莱昂为此付出的代价。隔着遥远距离释放源质力量,对方的精神必然正在遭受反噬折磨。
莱昂这边,书房之内。
大量纷乱疯狂的幻象如同潮水疯狂冲击他的精神海。耳边无数呓语轰鸣,太阳穴突突剧烈跳动,眼前景物开始扭曲重影。他一只手死死按住书桌边缘,指节泛白,浑身冒出一层冷汗。1
这波幻境支援太绝了吧
巨大的精神反噬,正在疯狂侵蚀他的意识。
但是他咬牙硬撑,源源不断维持幻境洪流,给奥黛丽争取喘息的机会。
卧室之中,借着幻境洪流制造出来的混乱,奥黛丽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
她猛地抬手,拉动床头悬挂的呼唤铃铛。
叮铃铃————!
清脆的铃铛声响,划破卧室的寂静。
这是霍尔庄园内部的呼叫铃,铃铛一响,隔壁房间的侍女很快就会赶来。
阿蒙的分身眉头微蹙。
凡人侍女到来,会带来现实的活人干扰。祂可以轻易处理凡人,但是在这里制造动静,会引来整个霍尔庄园的护卫,甚至惊动贝克兰德的值夜者。
祂只是一具分身,并不打算在这里掀起大规模的骚乱。
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快速从奥黛丽身上榨取秘密。强行耗下去,得不偿失。
“很好的配合。”
脑海之中的声音带着戏谑,带着一丝玩味的警告。
“游戏还没有结束。我们,很快还会再见。”
话音消散。
那一缕缠绕在发丝上的漆黑影子,如同潮水一般褪去,顺着窗户缝隙,消融进入屋外沉沉夜色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威胁,暂时退去。
阿蒙主动撤走了。
当那股精神压迫彻底消失的一瞬间,奥黛丽浑身力气瞬间抽空,浑身脱力,瘫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睡裙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刚那短短几分钟,如同在刀尖之上跳舞。
同一时刻,维尔特宅邸书房。
失去目标,莱昂收回晶核投射出去的幻境力量。
反噬的浪潮瞬间全部爆发。
他眼前一黑,身体向前重重栽倒,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书桌边缘,发出沉闷的砰响。
意识短暂陷入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
莱昂缓缓苏醒过来。
额头火辣辣的疼痛,额角磕破,渗出温热的血液,顺着脸颊缓缓流下。煤油灯依旧燃烧,窗外夜色深沉,已经快要临近凌晨。
灵魂深处幻世晶核依旧在微微震颤,无数细碎幻象还在不停闪现,只是强度已经减弱很多。
那一条精神丝线依旧连通。
“莱昂?你怎么样!”奥黛丽焦急的意念顺着丝线传过来,满是后怕与担忧。
“我没事,只是反噬加上撞击昏迷片刻。”莱昂撑着桌子,慢慢坐直身体,抬手擦掉脸颊流淌的血迹,“祂撤走了。”
“刚刚太凶险了。”奥黛丽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祂盯上了我的肉身,想要解析灵魂往返灰雾的秘密。如果不是你远距离投射幻境干扰,我说不定已经泄露了秘密。”
“这不是长久之计。”莱昂神色凝重,“阿蒙已经不再只盯着我。只要我们灵魂去往灰雾集会,现实肉身就会留下空档。祂可以守在现实肉身旁边伺机窥探。以后,每一次塔罗集会,我们都要承担这种风险。”
灰雾可以保护灵魂,但是保护不了留在现实的躯体。
这是一个巨大的破绽。
二人隔着距离,通过精神丝线低声交谈,商议对策。
不能改变塔罗会集会,不能放弃变强晋升。但每一次灵魂升空,现实肉身就会暴露在危险之下。
“往后,我参加集会之前,会在卧室布置多重仪式符咒,唤醒家中忠诚护卫守在门外。”奥黛丽思索着说道,“尽可能增加现实层面的防护。但符咒和凡人护卫,对于阿蒙这种层次的存在,只能起到微弱的警示作用,无法真正阻拦。”
“我这边,会进一步强化宅邸内外的幻境预警。”莱昂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但依旧无法保证百分百能够察觉阿蒙的影子。”
危机并没有解除,只是暂时按下。
话题慢慢转回魔药材料。
城外废弃疗养院。
幻惑花,怨灵遍地,精神污染肆虐。
想要拿到幻惑花花蕊,就必须前往那片死亡之地。
“阿蒙大概率也会知晓这条新线索。”奥黛丽的意念带着沉重,“祂说不定会提前前往疗养院,在那里布下新一轮的陷阱。”
“就算明知道前方有祂布下的戏剧舞台,我们也必须要去。”莱昂眼神沉静,“停留在序列之下,我们永远只能被动躲避祂的玩弄。只有晋升,拥有更强的力量,才有周旋的资本。”
镜灵结晶已经握在手中,只差幻惑花花蕊。
废弃疗养院,纵然是龙潭虎穴,也不得不闯。
二人商定,下一次塔罗集会之上,正式敲定前往疗养院行动的人员、时间,做好万全预案。
切断精神链接。
莱昂拿出医药绷带,简单处理额角的伤口。
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望向外面的城市。
夜色笼罩贝克兰德,城市上空,一层灰蒙蒙的不祥阴霾,正在缓缓聚集。
大雾霾,距离这座城市越来越近。
而在那城外西边,废弃疗养院的方向,遥远的地平线上,仿佛有一缕极淡的影子,遥遥望向贝克兰德城内。
阿蒙的分身,已经动身,向着那片废弃疗养院而去。
新一轮的剧本,已经悄然编排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