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远征，荒野之上的阴影

额角的伤口已经被纱布仔细包扎完毕，淡淡的血腥味混杂书房内煤油燃烧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空间。

莱昂坐在书桌前，指尖摩挲着贴身皮囊之中那一块镜灵结晶。水银般流动的晶体隔着布料传来冰凉触感，结晶内部不断流转细碎幻影，古董店破碎镜面、阿蒙单片眼镜的残影、霍尔庄园卧室那一缕漆黑影子，交替在结晶深处一闪而过。

昨夜阿蒙对奥黛丽的试探，如同一根扎在心底的尖刺。

灰雾源堡庇护灵魂，却护不住现实肉身。只要灵魂升空参加塔罗集会，留在尘世的躯体就会陷入不设防的空档。阿蒙的分身可以潜伏在阴影之中静静守候，伺机窥探、引诱、窃取记忆。

哪怕奥黛丽依靠观众天赋伪造表层记忆，莱昂远距离透支源质投射幻境搅乱对方解析，逼退那道影子。可这只是一次险胜。

下一次，阿蒙完全可以换别的手段。

引诱噩梦、投放微量精神污染、借用别的凡人非凡者间接发难，祂有无数种不直接亲手杀戮的办法，完成自己的游戏。

“不能一直被动防御。”

莱昂低声自语。

想要挣脱被阿蒙玩弄的处境，核心依旧是变强。

镜灵结晶已经到手，幻惑花的花蕊，唯一现存线索指向城西三十公里外，那座被精神瘟疫彻底吞噬的废弃疗养院。

佛尔思交换过来的手记摊开在书桌之上，泛黄的纸页写满流浪神秘学家潦草的字迹。

几十年前，那座疗养院专门收治精神错乱、受到诡异污染的病患。一场突如其来的精神瘟疫席卷整座院区，院内医生、护工、病患全部疯狂自相残杀。一夜之间，整座疗养院沦为死域。教会派人前去调查，判定此地残留极强的精神污染，怨灵丛生，没有彻底清除的价值，直接封锁整片区域，任其荒废在荒野。

手记上标注，疗养院后院的凹陷洼地，常年积攒精神污染雾气，恰好适配幻惑花的生长环境，那里生长一小片野生幻惑花。

可代价是，整片废墟到处徘徊死于瘟疫的怨灵。弱的只是序列9层次，强大的畸变怨魂可以抵达序列8，甚至传闻废墟深处还残留着瘟疫爆发时诞生的畸变灵体。

更让人脊背发凉的一点——阿蒙的分身，已经提前动身前往那片荒野。

昨夜精神丝线断开之前，莱昂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影子波动，那道分身已经离开贝克兰德城区，向西奔赴疗养院废墟。

祂要提前布置舞台，等待猎物上门。

明知道前方是对方精心编排的戏剧，却不得不闯进去。

停留在准序列9的水准，靠着幻世晶核本能作战，每一次动用力量就要承受反噬，永远只能躲避阿蒙的算计。只有拿到幻惑花花蕊，配齐魔药，正式晋升幻视者，才算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非凡力量。

一连三日缓缓流逝。

贝克兰德城内压抑感一日胜过一日。

城市上空那层灰蒙蒙的阴霾越来越厚重，白日阳光都被遮蔽，天地之间总蒙着一层晦暗。东区贫民区失踪案件数量持续上涨，街头随处可见情绪暴躁、无端争吵斗殴的平民。

大雾霾降临的脚步，越来越近。

这三日，各方都在默默筹备。

莱昂不断打磨自己对幻世晶核力量的掌控，尽量减少力量释放带来的精神反噬，同时把宅邸内外幻境预警阵再加固两层。

奥黛丽在霍尔庄园卧室布置教会赠予的安神仪式符文，卧室门外安排两名忠诚可靠、受过非凡知识基础训练的家族护卫轮班值守。每一次灵魂登上灰雾之前，所有窗户全部锁死，窗帘密闭，尽可能提高现实肉身的防护底线。

休梳理自己的武器、束缚符咒、疗伤药剂，做好荒野作战的全部准备。

佛尔思翻阅更多旧文献，搜集废弃疗养院的补充情报，想要挖掘更多关于精神瘟疫的细节。

又一个夜晚降临，塔罗会集会的时刻到来。

煤油灯火苗摇曳，莱昂闭目凝神，熟悉升腾感包裹灵魂，意识脱离肉身，向着无边灰雾升腾。

白茫茫大雾翻涌，巨型石柱矗立，青铜长桌横亘虚空。

一道道灵魂投影依次成型落座。

主位兜帽笼罩的愚者克莱恩，【倒吊人】阿尔杰，【审判】休，【魔术师】佛尔思，【正义】奥黛丽，【恋人】莱昂。

所有人都能隐约感受到，长桌之上气氛比往日沉重几分。

奥黛丽神色平静，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还残留昨夜被阿蒙影子窥探的寒意。莱昂额角纱布的伤痕，在灵魂投影之上依旧留下淡淡的印记，那是远距离透支源质反噬撞击书桌留下的痕迹。

克莱恩兜帽之下，目光扫过众人。

“集会开始。”

缥缈淡漠的声音回荡灰雾空间。

阿尔杰率先汇报海上情报，风暴教会部分船只在近海遭遇诡异大雾，不少渔船迷失航向失踪，海面上开始出现一些过去极少现身的海类畸变生物。种种征兆，印证大陆范围内，污染正在加剧。

随后轮到休，她简单清点自己从上一次交易拿到的情报与手稿，确认全部消化完毕。

佛尔思起身，将自己这几日翻阅文献搜集到的废弃疗养院补充情报公开抛出。

“那一场精神瘟疫，并不是自然诞生。根据教会封存的残缺卷宗，当年疗养院内部有一名秘密的邪神信徒，偷偷进行精神领域的亵渎仪式，仪式失控，才引爆席卷全院的瘟疫。”佛尔思声音审慎，“所以废墟里面除了大量普通怨灵，还可能残留那名邪神信徒死后化作的畸变灵体。那东西精通精神蛊惑，最擅长扭曲闯入者的感官。”

“手记标记幻惑花生长在后院洼地，可几十年过去，地貌很可能发生改变。洼地或许已经坍塌、被淤泥掩埋，幻惑花是否还存活，我们也无法百分百确定。”

风险，又多了数层。

青铜长桌陷入短暂安静。

阿尔杰手指轻轻敲击长桌，沉吟开口：

“荒野废弃疗养院，精神污染泛滥，怨灵扎堆，还有未知畸变灵体。单纯序列9小队闯进去风险极高。【恋人】，你确定一定要亲自前往？可以委托其他人代为搜寻材料，付出足够报酬。”

莱昂缓缓摇头：

“幻惑花的花蕊，属于高度精神敏感性材料。它会感知靠近者的精神波动。外人贸然采摘，花蕊很容易直接枯萎失效。必须由我本人到场，用幻视途径的灵性去适配，才能够完整取下花蕊。委托他人这条路行不通。”

这是幻视途径魔药材料的特殊限制，无法假手旁人。

阿尔杰微微颔首，理解其中难处，不再劝说。

“那确定参与行动的人员。”克莱恩兜帽之下的声音响起，“谁愿意参与这场现实远征。”

休几乎没有迟疑：“我参加。我擅长近身格斗、封印束缚怨灵，荒野作战经验充足。”

奥黛丽碧色眼眸微微闪动，开口说道：“我一同前往。我的观众天赋可以感知情绪波动，分辨怨灵伪装的幻境，提前察觉精神层面的陷阱。虽然我尚未喝下魔药，但是与生俱来的灵魂天赋，在精神类战场可以提供很大帮助。”

此话一出，阿尔杰眉头微蹙：

“【正义】，你是贵族小姐。深入荒野死亡废墟，一旦身份暴露，会给霍尔家族带来灭顶的灾难。风险太大。”

“我会做好全部伪装。”奥黛丽早已经想好对策，“动用家族的隐秘替身，对外宣称我闭门养病。出行更换平民装束，全程遮掩容貌。只要我们行动迅速，不在废墟之外留下痕迹，就不会暴露。疗养院满是怨灵，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几乎不会有外人撞见。”

她经历过阿蒙分身的窥探之后，内心也不再仅仅只有悲悯善良，更生出直面危险的决心。一直躲在庄园的庇护之下，永远无法真正成长为【正义】。

莱昂看向奥黛丽：“废墟内部精神污染极强，哪怕不直面怨灵，长时间待在那里，你的肉身也会遭受侵蚀。你要做好承受精神折磨的心理准备。”

“我明白。”奥黛丽神色坚定。

行动小队就此敲定：莱昂、休、奥黛丽三人。

佛尔思不参与实地作战，留在后方，持续提供文献情报支持；阿尔杰身处海上，距离贝克兰德遥远，无法赶来；克莱恩居于源堡，可以在灰雾之上，远距离给予简单占卜预警，但源堡占卜会被强烈的精神污染干扰，只能作为辅助参考，不能完全依赖。

“行动时间定在两天之后黎明。”莱昂敲定计划，“黎明时分，怨灵的力量相对黑夜会衰弱一小截。我们乘坐改装的普通货运马车，离开贝克兰德城西城门，直奔废弃疗养院。快速突进，目标只取幻惑花花蕊，拿到材料立刻撤离，绝不恋战。”

“我会提前准备抗精神污染的药剂、符咒。”休补充，“对付怨灵，钝击、束缚类封印道具效果远胜于利刃杀戮。怨灵没有实体，单纯砍杀很难彻底消灭。”

众人继续细化预案：遭遇畸变灵体如何撤退；一旦被幻境困住，互相之间依靠预先约定的精神暗号互相唤醒；万一被大量怨灵包围，突围路线；甚至，做好最坏打算，有人重伤，如何向灰雾之上传递求救信号。

但是所有人，都没有在灰雾集会之中，提及阿蒙。

不能说出天使之王分身已经提前奔赴疗养院这件事。

一旦公开，就要解释阿蒙为什么盯上莱昂，就要暴露幻世晶核这一件源质至宝。青铜长桌之上，人心各异，阿尔杰心思深沉，佛尔思背负门先生的诅咒，秘密摊开，带来的隐患比废墟怨灵还要恐怖。

莱昂只能在心底默默戒备。

他清楚，那座废墟里面，等待他们的不只有瘟疫怨灵，还有一位天使之王编排好的无数圈套。

集会尾声，克莱恩动用源堡力量，对这次远征做一次简单占卜。

灰雾之中，模糊的金色符号沉浮扭曲，大部分被混乱的黑色雾气吞噬。

“占卜被疗养院厚重的精神污染严重干扰。”克莱恩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只能读出碎片预兆：繁花伴暗影，灾祸自内来，切勿相信双眼所见。”

切勿相信双眼所见。

这句警示，重重落在莱昂心底。

阿蒙最擅长的就是欺骗、伪装、制造虚假现实。

“多谢愚者先生提示。”

片刻之后，灰雾翻涌，本次集会到此结束。

一道道灵魂投影被无形力量牵引，坠落回归现实肉身。

莱昂猛地睁开双眼，回到书房。

窗外夜色深沉，距离约定的远征行动，还有两天。

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所有人疯狂筹备。

莱昂改良自己的幻境预警手段，把晶核力量压缩成一批一次性的幻境符咒，一旦遭遇虚假幻象，符咒就会燃烧发出警报。同时调配自己掌握的精神安定药剂，应对废墟的污染侵蚀。

奥黛丽动用霍尔家族地下秘密渠道，弄到三套不起眼的平民粗布装束，简易面纱，伪装用的假发，还有一批教会流出的抗精神污染的圣油、安神药剂。同时安排好替身，对外放出消息，自己身体不适，需要闭门静养几日，谢绝一切宴会访客。

休采购大量束缚类符咒、钝击战锤、驱魔药剂，检查马车，把一辆普通货运马车改造，车厢内部加装隔绝精神波动的铅箔衬层，尽量削弱外界精神污染对车厢内部的影响。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行动之日，黎明破晓之前。

天边还只是泛起一丝鱼肚白，夜色尚未完全褪去。

贝克兰德西城门外，偏僻的小树林。

一辆灰扑扑毫不起眼的货运马车静静等候在此。

休已经换上一身男性工人的粗布短衫，短刃藏腰间，战锤靠在车厢角落，一身干练，看不出塔罗会【审判】的身份。

不多时，两道身影从城门侧道绕过来。

莱昂一身深色粗布外套，简单束起头发，额角的纱布已经取下，伤口结痂。奥黛丽戴着灰褐色面纱，遮住大半张脸庞，金色长发被深色假发遮盖，换上普通女性的粗布衣裙，收敛全部贵族气质，看上去如同普通的平民少女。

“都准备好了？”休低声开口。

“准备好了。”莱昂点头。

三人登上马车。

车厢内部铺着厚布，内壁贴好铅箔，隔绝一部分精神扰动。车门关上，车夫挥动马鞭，马车车轮滚动，向着西方荒野疾驰而去。

离开贝克兰德城市建筑，道路两旁渐渐变成荒野草地。

天空那层灰蒙蒙的阴霾依旧笼罩大地，连清晨的朝阳都透不出几分光亮。原野之上草木看上去都带着一种病态的灰绿。越向西前进，空气之中，一股淡淡的、让人头脑发昏的精神异味，越来越清晰。

那是几十年前精神瘟疫残留的污染气息，哪怕时隔数十年，依旧残留在这片土地。

马车一路疾驰，路途颠簸。

车厢之内，三人都保持沉默，各自调整状态。

奥黛丽依靠观众天赋，持续感知四周空气流动的情绪波动。休闭目养神，积蓄体力。莱昂掌心贴着那枚镜灵结晶，幻世晶核在灵魂深处缓缓转动，持续向外释放微弱感知，警惕四面八方，寻找阿蒙分身的影子气息。

一路上，视野之内，荒野空空荡荡，看不到半个人影。

可莱昂心底的不安，一刻都没有消减。

阿蒙就在这片荒野某处。

祂没有现身，没有释放任何气息，如同空气，融入旷野每一寸土地、每一道阴影。祂或许藏在路边的枯树影子，或许附着在飞过的飞鸟身上，或许就远远跟在马车后方，欣赏猎物一步步走进自己搭建的舞台。

马车行驶接近三个小时。

远处地平线上，一片残破的建筑群轮廓，缓缓浮现。

废弃疗养院。

高高的围墙大半坍塌，楼房墙体斑驳破损，屋顶多处塌陷，断壁残垣林立，枯黑色的藤蔓爬满整座废墟。整片区域上空笼罩一层淡淡的灰黑色雾气，雾气缓缓流动，不断传出若有若无的哀嚎、低语，哪怕隔着很远，都能搅动人的心神。

马车在距离疗养院围墙一公里之外停下。

不能再往前行驶。再靠近，马车马匹会被废墟的精神污染侵蚀，直接陷入疯狂。

“我们徒步过去。”休压低声音，拿起战锤与符咒包，“马匹留在这里，我已经给马匹注射镇静药剂，短时间不会乱跑。拿到花蕊之后，我们立刻回到这里撤离。”

三人跳下马车。

冰冷的荒野风呼啸吹过，卷起地上枯黄杂草。

放眼望去，废弃疗养院死寂沉沉，断墙残楼如同沉睡的巨兽，灰黑色瘟疫雾气在建筑之间缓缓流转，隐约可以看见几道模糊飘忽的人影，在废墟窗口一闪而逝。

那是死于瘟疫的怨灵。

奥黛丽面纱下的眉头轻轻蹙起，观众天赋全力运转，扑面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绝望、疯狂、痛苦的情绪洪流。无数死去病患临死前的恐惧、癫狂，全部残留在这片土地。

“里面的情绪太糟糕了。”奥黛丽小声说道，“到处都是痛苦的残留，一定要守住自己的心智，不要被这些情绪同化。”

莱昂灵魂深处幻世晶核剧烈震颤，无数预警幻象在脑海闪过。

破碎的疗养院病房，满地死去的人，扭曲的镜子，还有那一闪而过的单片眼镜反光。

阿蒙，已经在废墟内部，布好了全部陷阱。

“小心，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莱昂沉声提醒，“记住愚者先生的占卜警示。接下来，我们三人彼此不要分开，绝对不允许单独行动。”

休握紧手中战锤，灵性缓缓流转周身。

三人压低身形，借着荒草掩护，向着坍塌的围墙缺口，一步步靠近废弃疗养院。

踏入围墙缺口的一瞬间。

一股阴冷刺骨的精神寒意瞬间包裹全身。

耳边，无数细碎的低语，如同虫子一般钻进耳朵。

废弃疗养院，死亡瘟疫废墟，他们，正式踏入这片龙潭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