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去的线索，悄然伸向正义的阴影

黑色马车碾过贝克兰德凹凸不平的石板街道，车轮滚动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响。车厢之内安神香料缓缓飘散，淡淡的清香勉强驱散战斗过后残留的那股精神焦灼。

莱昂靠在车厢软垫上，掌心托着那块镜灵结晶。

晶体如同流动的液态水银，在昏暗车厢里流转一层淡淡的银辉，结晶内部不断有细碎的幻影一闪而逝，时而浮现古董店破碎的镜面，时而闪过阿蒙那枚单片眼镜的残影。即便已经脱离封印古镜，这枚结晶依旧残留着幻境的本能。

奥黛丽坐在他身侧，金色卷发垂落肩头，碧绿眼眸望着那枚结晶，神色满是忧虑。方才远距离的精神链接，她完完整整体会到了莱昂精神海遭受反噬的剧烈动荡。那无数疯狂、混乱、充斥毁灭意味的幻象冲击，仅仅只是间接感知，都让她心底一阵阵发寒。

“阿蒙没有直接出手杀人，却把一切布置得天衣无缝。”奥黛丽声音压得很低，生怕马车之外有人听见，“古董店的封印物，被挑动疯狂的黑帮，再到现在神秘沙龙的暴乱。祂每一次都借现实之中原本就存在的事物制造灾难，不留半点属于祂自身的痕迹。就算是值夜者事后复盘，也只会判定为封印物失控、邪教暴乱，根本不会联想到天使分身的暗中操纵。”

这正是阿蒙最恐怖的地方。

祂是窃盗与欺骗之主，玩弄因果，篡改细节，擅长藏在幕后推动悲剧发生。所有罪责都会落到凡人、封印物、邪神信徒头上，祂干干净净抽身事外，只站在阴影之中欣赏戏剧。

莱昂缓缓收拢手掌，将镜灵结晶收入贴身的隐秘皮囊之中。冰凉的触感隔着布料依旧清晰传来。

“毁掉沙龙，对祂而言不过举手之劳。”莱昂缓缓开口，眼底带着一丝沉凝，“祂并不急于抢夺幻世晶核。如果祂想要强夺，在古董店，我被迫催动源质力量、精神濒临崩溃的那一刻，就是最好的时机。可祂放弃了。”

“祂想要观察。观察源质的力量上限，观察我在绝境之下会做出何种选择，观察我们塔罗会这一群人的底牌与秘密。祂把我们所有人，都当成祂剧本里的演员。”

回想古董店古镜镜面之上浮现出的那一道单片眼镜的身影，那戏谑玩味的笑意，直到此刻依旧烙印在莱昂脑海。那不是仇恨，那是上位者看待笼中猎物的漠然戏谑。

“幻惑花花蕊原有的渠道已经彻底覆灭，沙龙被值夜者封锁，死伤惨重。”奥黛丽眉头紧锁，继续说道，“我动用家族的人脉打探消息，值夜者对外宣称是沙龙内部有人偷偷使用诅咒类神秘学材料，引发失控。现场所有物资、神秘学藏品全部被查封收缴，幻惑花的花蕊，有可能已经落入值夜者手中，也有可能在暴乱之中损毁，或者被某个幸存者偷偷带走。”

三种可能性，没有一条是好消息。

若是被值夜者收缴，那幻惑花花蕊就会进入教会的封印物仓库，想要从教会手里拿到这件精神类材料，难于登天。若是损毁，那就要重新寻找野外幻惑花的产地。若是被幸存者带走，那就要在茫茫贝克兰德之中，去搜寻一个身份不明的逃亡者。

无论哪一条，都要耗费大量时间与风险。

马车缓缓行驶，穿过几条街区，避开巡逻的军警，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街角。

这里距离维尔特宅邸还有两个街区，马车不能直接停靠家门口，避免留下太过显眼的痕迹，引来有心人的怀疑。

“我就在这里下车。”莱昂起身。

“记住，往后夜晚尽量不要独自外出。”奥黛丽抬起头，碧绿眼眸认真看向他，“阿蒙既然可以针对你的行动布下陷阱，谁也不知道祂下一步会做出什么。若是精神再出现反噬，第一时间传递信号，我会立刻赶来。”

“我明白。”莱昂微微点头。

推开马车车门，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莱昂跃下马车，目送黑色马车调转方向，消失在街道拐角的夜色深处。

独自一人走在夜晚的街道，莱昂的感官开到极致。

幻世晶核微微转动，无形的感知如同水波向着四周扩散，扫描每一处墙角、屋檐、路灯的阴影。宅邸四周自己布下的多层幻境预警，没有传来剧烈的异动。

可莱昂心中清楚，没有异动，不代表阿蒙已经离开。

阿蒙可以化作影子，可以寄生，可以伪装成普通人，祂想要隐藏，普通的幻境预警根本无法百分百捕捉。

回到维尔特宅邸，关上厚重木门，落上门闩。

偌大的房屋安静冷清。

莱昂径直走入书房，点燃煤油灯，将窗帘全部拉紧。他取出那块镜灵结晶，放置在书桌之上。银辉在桌面流淌，无数细碎幻影不停沉浮。

他坐在木椅上，闭目调息，压制晶核残留的反噬。

脑海之中，万千幻象依旧时不时冒出来。大雾霾降临之后贝克兰德人间炼狱的景象、廷根出租屋满地鲜血、无数戴着单片眼镜的阿蒙分身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奥黛丽隔着距离输送的精神安抚力量如同绵绵温水，持续不断抚平躁动的精神海。

一连两天时间悄然流逝。

这两天贝克兰德的气氛隐隐变得压抑。

报纸之上零星刊登几起诡异的非正常死亡案件，东区贫民区接连出现几起离奇失踪。空气之中仿佛弥漫一层看不见的阴霾，不少市民都莫名感到心绪烦躁，容易暴怒。

那是大雾霾来临之前的预兆。

污染的气息，已经在城市上空缓缓积蓄。

这两天莱昂没有外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中，一边稳固精神，一边整理搜集来的各类神秘学资料。同时，他也在反复推演阿蒙的行为逻辑。

阿蒙现在的目标，是幻世晶核，但祂同时也注意到了塔罗会这个秘密集会。

灰雾源堡，对于阿蒙这种古老天使，同样具备巨大吸引力。祂现在受限于分身力量有限，不敢贸然直接触碰源堡的力量，可祂一定会想方设法，从现实这边寻找突破口。

莱昂心中隐隐生出不安。阿蒙既然已经无法在自己身上快速逼出源质的全部力量，那么，祂的视线，会不会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尤其是奥黛丽。

奥黛丽是贵族，身份显赫，精神天赋强大，又是和自己联系最紧密的人。若是阿蒙选择试探、干扰奥黛丽，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莱昂心中沉甸甸的。

可他没有办法直接去警告奥黛丽小心阿蒙。若是说得太过直白，奥黛丽追问情报来源，他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对阿蒙的心思如此了解；若是说得太过隐晦，又起不到足够的警示效果。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幕再次降临。

又到了塔罗会集会的时刻。

书房之中，煤油灯火苗轻轻摇曳。莱昂靠在椅背，放松心神，任由那股熟悉的升腾感包裹自身，灵魂脱离肉身，向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灰雾升腾而去。

灰蒙蒙大雾翻涌，巨型石柱若隐若现，青铜长桌横亘空间中央。

一道道灵魂投影陆续成型落座。

主位，兜帽笼罩的愚者克莱恩。

长桌两侧，【倒吊人】阿尔杰，【审判】休，【魔术师】佛尔思，【正义】奥黛丽，最后，莱昂【恋人】的身影缓缓浮现。

克莱恩兜帽之下，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伤痛。廷根的死亡如同烙印刻在灵魂深处，但外表依旧维持着愚者那淡漠缥缈的姿态。

阿尔杰神色一如既往的审慎，不断默默观察每一位集会成员。休神色平静，看向莱昂，目光微微示意，代表二人之间古董店的合作已经准备好结算。佛尔思手里依旧攥着那本小册子，脸上带着几分焦虑，门先生的诅咒时时刻刻都在折磨她。

奥黛丽灵魂投影看向莱昂，眼神之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确认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大体恢复。

“集会开始。”

克莱恩的声音缓缓回荡在灰雾空间。

按照惯例，众人依次开展情报交换与交易。

阿尔杰率先抛出几条海上新发生的事件，风暴教会内部部分高层的人事调动，换取了几份大陆内陆的诡异事件记录。

休紧接着开口，简单讲述了现实之中和莱昂一同遭遇古董店封印物的经历，隐去阿蒙暗中搅局的全部细节。在塔罗会之中，不能暴露天使之王在现实介入这件事，一旦说出口，等于把幻世晶核这个巨大的诱饵摆到所有人面前。

“我与【恋人】共同行动，目标地点废弃古董店，遭遇残缺镜面类封印物，以及被疯狂情绪支配的黑帮武装。最终，【恋人】成功取得镜灵结晶，我负责牵制敌人。本次合作结束，按照约定，我来收取报酬。”休语气简洁干脆。

莱昂微微颔首，灵魂投影前方浮现两团虚幻光团，一份是贝克兰德邪教据点的情报，一份是精神幻境主题的神秘学手稿。光团越过长桌，缓缓飘落到休的灵魂虚影之前。

休伸手接过，仔细感知确认内容无误，点头示意交易完成。

做完这一切，莱昂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遗憾：

“镜灵结晶已经到手，但第二条材料幻惑花的花蕊，原有渠道彻底断绝。那一处秘密神秘学沙龙发生暴乱，被值夜者全面封锁，花蕊下落不明。我现在缺少这条关键材料，无法完成序列9幻视者魔药的配制。”

此话一出，长桌之上众人都略有动容。

阿尔杰眉头微挑：“幻惑花，那是十分罕见的精神类植物。大多生长在污染较重、精神扰动频繁的区域，普通的市场渠道极少流通。贝克兰德本地产出本就不多。”

奥黛丽顺势补充，把自己打探到的几种可能性简单复述一遍：“有可能被值夜者收缴，有可能损毁，也有可能被暴乱幸存者带走。想要大海捞针寻找，难度极大。”

一时间，青铜长桌之上陷入短暂沉默。

佛尔思捏着手中小册子，忽然眼睛一动，开口说道：

“说起幻惑花，我之前为了寻找缓解诅咒的材料，看过一份流浪神秘学家留下的手记。手记里面记载，贝克兰德城外，向西三十多公里，有一处废弃的旧疗养院。那地方几十年前爆发过大规模精神瘟疫，之后被彻底废弃。那片土地残留浓厚的精神污染，野外自然生长着一小片幻惑花。”

“只不过那处疗养院十分凶险，残留大量当年瘟疫遗留下来的怨灵，不少冒险前去寻宝的非凡者，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佛尔思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份手记我可以拿出来作为交易筹码。但那处废弃疗养院危险很高，就算拿到线索，贸然前往依旧九死一生。”

城外废弃疗养院。

一条全新的出路，但是同样伴随着致命的危机。

莱昂目光落在佛尔思身上：“我愿意交易这份手记。你想要换取什么？”

佛尔思眼底闪过一丝期盼：“我想要【恋人】你手中那份幻境梦境的神秘学手稿的副本。门先生的诅咒经常将我拉入诡异梦境，这份手稿，对我有很大用处。”

“可以。”莱昂没有过多犹豫。

一团虚幻的手稿副本光团从莱昂这边飞出，和佛尔思那边记载疗养院情报的手记互相交换。

交易达成。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这份新线索之上。

阿尔杰沉吟着开口：“城外废弃疗养院，精神瘟疫残留的怨灵，至少有不少序列8、序列9层次的怨魂聚集，甚至有可能诞生更强的畸变灵体。单凭序列9的实力贸然闯进去，太过冒险。”

休微微点头认同阿尔杰的判断。

奥黛丽思索片刻，轻声说道：

“如果要前往疗养院，最好多人结伴行动。疗养院残留精神污染，正好克制幻境类的能力。莱昂你的幻视能力在那里会受到压制，反而怨灵会如鱼得水。”

灰雾之上，众人开始讨论前往废弃疗养院的可行性，预估风险，商议可以参与行动的人选。

克莱恩静静听着所有人交谈，兜帽阴影之下目光落在莱昂身上。

【恋人】手握一条未知的全新非凡途径，实力不明，身上藏着古老遗存，如今又要深入高危废弃地点寻找魔药材料。克莱恩心中的戒备从未消失，但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莱昂行事克制，在塔罗会之中恪守规则，交易讲信用，并非肆意作乱之人。

“废弃疗养院的情报，我这边也可以动用源堡的力量，简单推演一部分危险等级。”克莱恩缓缓出声，“但源堡也无法预知现场全部变数。现实之中的行动，依旧要万分谨慎。”

“多谢愚者先生。”莱昂回应。

集会继续推进，众人又交换了不少外界情报。东区贫民区离奇失踪案件，城市上空越来越浓重的不祥阴霾，种种迹象，都指向大雾霾正在一步步逼近贝克兰德。

奥黛丽也汇报了自己搜集观众魔药材料的进度，只差最后一件稀有材料。

就在集会快要走向尾声的时候。

现实世界，霍尔庄园。

奥黛丽留在现实的肉身，正安静躺卧在卧室床铺之上，灵魂去往灰雾参加集会。

卧室紧闭的窗户玻璃之上，空气悄无声息微微扭曲。

一缕淡到几乎肉眼完全看不见的影子，顺着窗框缝隙，缓缓渗透进房间。

是阿蒙的那具分身。

祂没有直接闯入灰雾，祂做不到触碰源堡。但祂可以守候在现实肉身旁边。

之前一直紧盯莱昂，如今，祂的兴趣，已经分出一部分转移到奥黛丽身上。

这位【正义】，和手握特殊源质的【恋人】联系极为紧密，灵魂具备极其出众的观众精神天赋。

阿蒙的分身化作淡淡的影子，漂浮在卧室半空，单片眼镜在黑暗之中流转微光。祂没有伤害奥黛丽的肉身，仅仅只是一缕影子，轻轻缠绕在奥黛丽垂落在枕边的金色发丝之上。

祂在悄悄记录、解析这一具肉身的灵魂特质，尝试窥探灵魂去往灰雾那一瞬间，残留下来的微弱波动。

祂想要从奥黛丽的现实肉身之上，找到一点点关于灰雾源堡的秘密。

若是可以解析灵魂往返灰雾的规则，对于阿蒙而言，将会是巨大的收获。

卧室之中没有任何响动，没有噩梦，没有剧痛。

奥黛丽留在灰雾之上的灵魂对此毫无察觉。

灰雾青铜长桌，集会已经临近结束。

莱昂灵魂深处，幻世晶核毫无征兆猛地剧烈震颤起来！

这一次，不是来自自己肉身的预警。

晶核跨越无形的精神链接，感知到了那一缕缠绕在奥黛丽现实肉身之上的影子气息！

阿蒙！

祂已经把手伸向奥黛丽！

莱昂的灵魂投影，脸色骤然一变。

心脏骤然收紧，一股冰冷寒意顺着灵魂蔓延全身。

灰雾之内，他不能大声呼喊，不能当众说出阿蒙的存在。一旦公开，全盘局势都会失控。

他只能不动声色，借着灰雾之内那一道二人私下维系的隐秘精神丝线，将一道极其简短的警示意念，悄无声息传递给奥黛丽。

【你的现实卧室，有祂的影子。】

短短一行意念，传入奥黛丽的灵魂。

奥黛丽浑身灵魂虚影微微一颤，碧绿眼眸骤然睁大，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现实！她留在霍尔庄园的肉身，正在遭遇阿蒙分身的窥探！

可现在她灵魂还身处灰雾之上，肉身毫无反抗之力！

恐惧瞬间席卷内心，但是多年贵族的教养，还有多次非凡事件磨砺出的心智，让她强行压下神色的巨变。她没有尖叫，没有失态，只是指尖微微收紧，努力维持住灵魂投影表面的平静。

主位的克莱恩，倒吊人阿尔杰，休，佛尔思，都没有察觉到这转瞬即逝的暗流。

“本次集会到此结束。”克莱恩的声音响起。

灰雾开始翻涌，到了灵魂回归现实的时刻。

一道道灵魂，被无形力量牵引，准备脱离这片空间。

莱昂心中焦急万分。

回到现实之后，奥黛丽孤身面对阿蒙的分身。阿蒙现在没有动手，可谁也不知道，下一秒祂会不会改变主意。

可灰雾的力量不可抗拒，灵魂回归的进程已经启动。

莱昂看向奥黛丽，二人目光短暂交汇。千言万语，全部藏在那一眼之中。

一定要撑住，平安回到肉身。

下一刻，灵魂被拉扯，向着现实飞速坠落。